“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元佑苦笑一声,将那几位叔伯方才在礼亲王府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差把我绑到宗庙前黄袍加身了。我推说要想一想才脱了身,可这想一想能拖多久?三叔公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过不了几天就会再来催,到时候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曦儿落下黑子,吃掉元敏一片白棋,语气平淡:“这有什么难的,他们让你争,你就站到我这边来,告诉他们你不争。宗室里最出色的子弟都不服他们,他们还拿什么跟我争?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你,你主动缴械,他们便没棋可下了。”
元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的意气,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他拿起一枚棋子,没有放在棋盘上,而是郑重其事地摆在棋盘正中央那道“楚河汉界”上。“行,以后我这颗棋子就放在你手上了,你看着用。”
曦儿瞥了他一眼,拈起这枚白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自己看。”
曦儿慢条斯理地收着棋子,下棋也好,做人也好,凡事都要想清楚再行动。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元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站到我这边来,可不是一盘棋就能解决的事。你今日说了这话,那些推你出来的叔伯便会觉得你背叛了宗室,背叛了赵家。他们会骂你吃里扒外,会说你被女帝洗了脑,会说你是赵家的叛徒。这些骂名,你可担得起?”
元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曦儿。少年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五岁入宫,在你隔壁住了十年。这十年里我见到的不是女帝,是一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散朝后还来教我们读书习武的人。我见到的是皇后娘娘拖着病体还在翻医书配药方,是长公主日复一日替女帝分担朝政却从不居功。我见到的,是你。”他停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你和元敏在校场上比箭,输了从来不哭,只是咬着牙继续练。云谦背书背不出来急得掉眼泪,你陪他背到深夜。你总说自己不是宗室血脉,可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这江山,为了这宫里宫外的人?我不是在帮你争储位,我是在选我要效忠的君王。”
元敏安静地听着,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了棋盒。她虽然平日里爱说爱笑,此刻却难得地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元佑的肩膀,说我平时老说你读书读傻了,今天才发现你原来不傻。元佑瞪了她一眼,说多谢夸奖。元敏嘻嘻一笑,说应该的。
曦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元佑放在正中央的棋子。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你今日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在你耳边说什么,你都不要忘了今日在这廊下,你说你选的是谁。”
元佑正了正衣冠,站起身,郑重地向她行了一礼。“臣,记住了。”
赵云谦不知什么时候从侧殿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他看了看廊下这阵势,又看了看元佑那张严肃的脸,轻声问了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元敏将他拉到身边坐下,说没事,元佑哥哥终于想通了。云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翻开书继续看,但目光却忍不住在几个哥哥姐姐之间转来转去。他年纪虽小,却并非什么都不懂。这几日宗室里那些动静,他也隐约听说了些,只是从不主动提起。他信曦儿姐姐,也信元佑哥哥。他们之间的事,他插不上手,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不会真的走上对立的路。
暮色渐浓,廊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叮作响。元敏伸了个懒腰,说饿了,让人传膳。曦儿说让小厨房多加几个菜,今日元佑哥哥难得想明白了,该庆祝一下。元佑说庆祝他想通了还是庆祝她赢了一盘棋。曦儿说当然是两者皆有。元敏在旁边起哄说那就得加双倍的菜。云谦合上书,小声问能不能加一道桂花糕。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暮色中飘得很远,惊起了桂树枝头几只栖息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