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月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碧桃的话让她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她对陆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照还是陆少麟的时候,她在宫宴上隔着珠帘偷偷望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后来在水月庵撞破陆照与青禾的私情,她一个人在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去见她。再后来她明知道陆照心中另有其人,还是咬着牙维持婚约,心想只要人在她身边,日子久了总会回心转意。结果大婚那天太子逼宫,陆照自曝女儿身,她的驸马变成了女人。
从那天起,她对陆照的感情就被她自己锁进了心里最深的一间屋子里,落了锁,把钥匙扔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陆照是女子,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爱,在她自幼所受的教养里是闻所未闻、不可想象的事。她不是没想过,如果陆照真的是男子,她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去抢、去赌上一切。但陆照是女子,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挡在她与所有可能的念想之间。她说不清那是因为她接受不了,还是因为她从小被教导“女子当嫁男子”以至于她根本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总之,她的理智在那堵墙前停下了脚步,再也没有往前迈过一步。
可是她也没有嫁人,她推掉了所有上门提亲的宗室子弟,从一个妙龄公主拖成了朝野闻名的“嫁不出去的长公主”。她对外说是国事繁忙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但她心里知道那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忘不掉那个人,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她都忘不掉。但她也不会去争取,她有她的骄傲,她绝不会去做别人的替代品,更不会去做别人感情里的第三者。她宁可在旁边看着,也不愿意委屈自己或者委屈她。
“本宫承认,这么多年了,心里确实放不下她。但是,”赵灵月抬起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得近乎肃然的神情,“她爱的人是青禾。她为了青禾,敢在朝堂上跟满朝文武对着干,敢拿退位来威胁首辅。你听清楚了,不是为了本宫,是为了青禾。本宫若要嫁人,就要嫁一个心里只有本宫的人。她心里没我,我嫁过去做什么?给她当摆设?给那帮老夫子当台阶?本宫是长公主,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备用方案。”
她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被岁月和朝政打磨得愈发沉静的面孔。她想起青禾说过的那句话,“我还没来得及想她是个女子我该怎么办,我就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许给她了。”她当时觉得羡慕,羡慕青禾能那么笃定。但现在她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青禾能做到的,她做不到,但她能做到的,青禾也未必做得到。她可以放手,可以成全,可以站在朝堂上替她们挡住那些流言蜚语和礼教的刀剑。她可以当一个好监国,当一个好辅臣,当一个好知己。她做不了陆照的妻子,但她可以做她最好的盟友。
“碧桃,替本宫更衣备轿,本宫要进宫。”赵灵月对着镜子整了整发髻,嘴角浮起一个坦荡的笑,“去告诉那帮夫子,他们想出来的馊主意,本宫不接。”
长公主的銮驾在太极殿外停下时,殿中的争论还没有完全平息。赵灵月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头戴九尾凤冠,从殿外走进来时所有议论声都停了。她走到丹陛前,向陆照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朝文武。
“本宫听闻,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议要陛下娶本宫为后。”她的声音端庄沉稳,一如往常,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宫今日来,就是要当面说清楚,本宫不会做陛下的皇后。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殿中一片哗然,孙文忠的脸都青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被赵灵月一个眼风扫过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赵灵月继续说下去,语气比方才更从容,也更坦诚。
“本宫与陛下的婚约,是先帝所赐。先帝已经驾崩,婚约已废。本宫敬重陛下,陛下也敬重本宫,但敬重不是夫妻之情。本宫若要嫁人,就嫁一个两情相悦的人。陛下不是那个人,本宫也不是陛下心里的那个人。诸位大人若是为了礼法,本宫可以告诉你们,礼法是用来安天下的,不是用来逼人成婚的。你们把两个不相爱的人硬凑在一起,那不是维护礼法,是糟蹋礼法。”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释然。
“本宫是大靖的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是陛下的臣子。本宫不需要靠当皇后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至于那些为本宫打抱不平的夫子们,本宫心领了。但你们替本宫争的,不是本宫想要的。本宫想要的是一个能跟本宫旗鼓相当的人,一个眼里只有本宫的人。陛下不是那个人,本宫也不打算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