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鸦雀无声。几个跪在地上的言官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青禾以血换命救陆照的事,朝中大部分人从未听说过。磨鱼口的军报上只写了“南征主将偶感风寒,现已康复”,对蛊毒和换血之事只字未提。此刻陆照亲口说出来,那些关于“阴阳调和”的慷慨陈词忽然都显得苍白无力。
孙文忠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陛下既如此说,臣无话可说。但陛下与长公主原有婚约,大婚之日虽被太子搅乱,但三书六礼已备,拜堂之礼已成,在天下人眼中长公主便是陛下的结发妻子。陛下既登基为帝,何不顺势履行婚约,娶长公主为后,纳苏青禾为贵妃?如此既合礼法,又不负陛下与苏医官的情谊,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殿中竟有不少大臣附和。在保守派老臣看来,这确实是眼下最“合规矩”的方案,既保全了陆照与苏青禾的感情,又不至于让大靖的礼法彻底崩塌。更重要的是,长公主赵灵月是先帝嫡女,在朝中素有威望,在清流士大夫中拥有极高的声誉。立她为后,远比立一个武将之女的女医官更容易让天下人接受。他们不知道陆照和赵灵月之间那些微妙的过往,只知道这两个女子,一个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一个是先帝最倚重的大将军,天作之合。
陆照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她可以容忍他们质疑她与青禾的感情,可以容忍他们用礼法来压她,但她不能容忍他们用长公主来压她。赵灵月为她做了太多事,她欠她的已经够多了。如今这些大臣还要把她推出来当挡箭牌,让她去面对那些她不该面对的难堪和委屈,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朕与长公主的婚约,是先帝所赐,朕谢先帝厚恩。但大婚当日太子逼宫,婚约已废,此事满朝皆知。如今朕与长公主只有君臣之义,无夫妻之情。朕绝不会为了堵住你们的嘴,把长公主推出去当挡箭牌。至于贵妃之议。”她的声音陡然锋利起来,“朕立后,是为了让心爱之人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不是让她屈居人下,朕的后宫不会有贵妃,不会有妃嫔,不会有除了皇后之外的任何人。”
她说完这番话,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首辅周廷辅身上。周廷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文官之首,花白的眉头紧锁着。陆照知道,这个老臣的态度将决定这场博弈的最终走向。她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首辅,朕今日把话说清楚。朕可以不立后,可以不举行任何典礼,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身份,但朕也可以不当这个皇帝。如果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代价是朕不能娶想娶的人,那这把龙椅,朕不坐也罢。朕能让出来,宗室里想当皇帝的人,有的是。”
这话一出,连孙文忠都停止了磕头,满殿死寂。周廷辅终于抬起头,与丹陛上的女帝对视,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老臣在朝四十余年,见过无数帝王将相,从未见过任何人像陛下这样,为了一个女子甘愿放弃江山。老臣不赞同陛下的决定,但老臣敬佩陛下的心志。老臣,附议。”
孙文忠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首辅一表态,大势已去。
早有好事者将消息传到公主府,赵灵月正在书房里批阅户部送来的秋收田亩册。她的贴身侍女碧桃快步走进来,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她。说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想从公主脸上看出些端倪,满朝文武都要陛下娶公主为后了,公主会怎么想?会不会,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终于要成真了?
赵灵月听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朱砂笔,用手掩住了嘴。然后她笑了出来,她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对碧桃说:“这帮夫子,真是异想天开。他们当本宫是什么,是嫁不出去的摆设,还是他们跟陛下讨价还价的筹码?”
碧桃张了张嘴,小声问公主难道一点都不心动吗,女帝毕竟是女帝,和寻常男子不同,公主这些年不也一直没有招驸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