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年少时读《诗经》,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以为世间情爱都是那个模样的,男子与女子,天经地义。后来年岁渐长,见的人多了,才发现情之一字,似乎并不总是按书上写的那样来。有的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与书上怎么写没有关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青禾脸上,语调依旧是淡的,像是在讨论一篇古籍注疏,“你与陆照自幼相识,应该比本宫更明白这个道理。”
青禾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的杯沿。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轮明月,停了好一会儿。她心里明白,赵灵月问的不是古籍,不是道理,问的是她为什么能做到如此笃定,笃定到可以无视世间所有的规矩。但她也知道,赵灵月是长公主,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她可以问得隐晦,她也可以答得含蓄。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说太明白了反而伤了情分。
“殿下读《诗经》,臣女读《药典》。《药典》里有一味药,叫当归。它的药性是甘、辛、温,归肝、心、脾经。书上只写了它能补血活血、调经止痛,却从来没有写它为什么叫当归。后来臣女在蓟州随军时,听草原上的牧民说,他们每年秋天赶着羊群去南方过冬,开春再回来,不管走多远,羊群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们管这个叫归。”她收回目光,看着赵灵月,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臣女当时就想,当归之所以叫当归,大概不是因为医书上写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本该回来。人也是一样。该遇见的,不管走多远都会遇见。该在一起的,不管书上怎么写都会在一起。”
赵灵月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是聪明人,青禾这番话里的意思,她全听懂了,情之一字,与书上怎么写没有关系,与对方是男是女也没有关系。当归就是当归,不是因为它符合了哪一条药典的记载,而是因为它生来就是要回到那片草原上的。而她自己,恰好是那个还在翻书的人。她低头看着盏中金黄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跳。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自嘲。
“本宫有时候想,若是当年没有那道赐婚的圣旨......本宫这辈子,都在书案后面坐着,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皇家典范。有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就没有人教过本宫。青禾,本宫可能永远也弄不明白你弄明白的那些事。不过,”她抬起眼,举起酒盏,对着青禾微微倾了倾,“能看看别人弄明白的样子,也不错。”
青禾端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两只酒盏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轻轻回荡。
夜深人静时,青禾躺在药庐的榻上,听着窗外更漏声一滴一滴地敲着,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照的样子。她们从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从建康到北疆,从北疆到南疆,从南疆到京城,无论去哪里都是一起走,无论打什么仗都是一起扛。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左腕上那道弯弯的疤,对着那道疤轻轻笑了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照儿,早点回来。
第26章 凯旋回朝万民归心,禅位让贤女帝登基
北征大军凯旋那日,京城正落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被风裹着,打在朱雀大街两侧翘首以盼的百姓脸上,从城门到宫门,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争先恐后地踮着脚往城门方向张望。有人天不亮就从城郊赶来,怀里揣着干粮,只为占一个好位置。沿街的茶楼酒肆撤了桌椅,敞开大门任由百姓涌入,掌柜的把店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免费施茶,说是“今日大将军回朝,普天同庆”。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梭,竹签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被孩子们抢了个精光。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种比年节还热闹的气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