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成了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从北境到京城,驿路迢迢,快马也要跑上十来天。军报是军报,家书是家书,陆照每次写完军报,都会另铺一张纸,就着摇曳的烛光给青禾单独写上几行。军报上写的是行军路线、战果斩获、敌军动向,字迹工整简洁,由赵平誊抄后加盖将印发往京城。而家书上写的,是阴山的雪怎么下得铺天盖地,河套的落日有多壮丽,草原上的牧民用一种叫“胡笳”的乐器吹出的调子有多苍凉。她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溅上了泥点和水渍,但青禾每次收到都能读上好几遍,直到把每一个字的笔锋转折都刻在心里。
有一回,陆照在信中难得地提了一句凶险:“禾儿,今日率轻骑翻越阴山时,风雪极大,马匹数次失蹄,险些滑入深谷。那一刻我抓紧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在这里,你在等我回去。”这是她整封信里唯一一句提到危险的话,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犹豫着要不要划掉,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她想让青禾知道,在那些命悬一线的瞬间,是她让她活了下来。
青禾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读上许多遍,然后铺开宣纸,一笔一画地回信。她不写自己的担心,只写日常琐事,太医院新到了几味药材,药庐窗台上的兰花又抽了新芽,长公主今天在朝堂上驳得户部尚书哑口无言,那场面比你在北疆赢的那场突袭还精彩。偶尔她会夹一片自己晒干的草药叶子在信纸里,说是让陆照闻闻看北境有没有这种药材。陆照每次收到信,都会把那些干叶子放在枕边,每晚睡前拿起来闻一闻,那是青禾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像是她站在药庐里煎药时衣襟上沾的气息。她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不觉得军营里的硬榻有什么不舒服,但闻着那股药香,她忽然觉得这张榻太硬了,太冷了,太大了。她翻了个身,看着帐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对着空荡荡的帐篷自言自语:“快了,等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青禾每隔三五日会去偏殿坐一坐,赵灵月免了她的请安礼,说她身子还没养好,不必拘那些虚礼。她去偏殿,有时是送一碗自己新配的调养汤药,有时只是路过时看见殿里的灯还亮着,便进去陪她说几句话。赵灵月每次都会放下笔,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然后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把铺着素色锦垫的圈椅,就摆在书案的左侧,离赵灵月不过三尺的距离。青禾第一次去时还有些拘谨,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会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偶尔还会顺手替赵灵月整理一下案上散乱的奏折,她整理奏折的手法和她整理药方一样,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赵灵月有一次看着她整理奏折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双手,能分拣药材,能施针救人,还能替大将军处理军务,她以前在军营里,是不是也这样把文书都推给你?”
青禾头也不回地说:“她那哪叫推给我,她是直接把没批完的军报往我药箱上一搁,说‘禾儿你帮我看看,我先去巡营’,然后就跑了。”
赵灵月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是在这座压抑了几个月的偏殿里难得一见的轻快。笑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青禾整理奏折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纤长,指尖沾着淡淡的药渍,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痕,是切药材时被刀刃划伤留下的。赵灵月看着那道疤,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能陪她说说话,真好。”
青禾回过头,看见赵灵月正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握笔磨出的薄茧,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怅然的神情。青禾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多余。她只是将整理好的奏折放在书案左上角,然后坐回圈椅里,安静地陪着。
一旬之后,捷报抵京。陆照在河套大破北戎主力,斩首万余,俘虏北戎宗室七人,北戎可汗遣使求和,愿称臣纳贡,永为藩属。河套五城全部收复,边境向北推进三百里。消息传开,满朝振奋,京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爆竹声响了一整夜,灯笼把朱雀大街映得如同白昼。
那一晚,赵灵月破天荒地没有批折子。她让人温了一壶桂花酒,把青禾叫到了偏殿。青禾进去时,看见桌上摆了两只酒盏,赵灵月已经喝了一盏,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眼角却有些发红。她示意青禾坐下,亲自替她斟了一盏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盏,对着窗外北方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这一杯,敬她。”
青禾端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两人各自饮尽。桂花酒入口甘甜,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这个季节的风,吹在脸上是凉的,灌进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赵灵月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端在手里,低头看着盏中金黄色的酒液,忽然开口:“青禾,本宫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青禾放下酒盏,安静地看着她。赵灵月却没有立即问出口,而是将酒盏转了半圈,看着盏中酒液微微荡漾,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抬起眼,语气依旧是朝堂上惯有的从容,但措辞却比平时更慢、更谨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