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陆家少主,名少麟!陆家军,有主!”
院中亲兵跪了一地。铁甲撞击石板的声响在晨光中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寒鸦。那些跟着陆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们,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眶,朝着那扇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们不是在拜一个婴孩。他们是在拜未来的希望。拜那个能够重新扛起陆家军旗、带着他们在战场上活下去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抱出来的“小公子”,其实是个女婴。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在谎言中诞生的女婴,将在二十年后的未来,踏着铁与血、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走到这天下最高的位置。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安静地躺在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苏定方抱着她走出房门时,她忽然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只有抱着她的人才能感觉到。她侧了侧头,朝院中跪了一地的将士们望了一眼。
然后,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苏定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婴儿是不会笑的。但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心安,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孩,而是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战旗。
他裹紧了大氅,将寒风挡在外面。
那年冬天格外冷。北疆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盖住了陆毅的坟,盖住了落雁谷的旧战场,盖住了无数战死者的尸骨。一千七百里外的建康城,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被裹在襁褓中,交给了这个冰冷的冬天。
可她的眼睛,比冬天更冷,也比冬天更深。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元启七年冬,陆照,陆少麟降世。大靖的命运,从这一天起,开始悄然转弯。
第2章 稚童知事暗烧红裙 少年立誓掌兵扬名
陆照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却要穿着男装扮成男孩模样。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府里的其他男孩不一样,和军营里那些光着膀子操练的士兵不一样。母亲给她洗澡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在场,贴身的衣物都是母亲亲手缝制、亲手浆洗,从不假手于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些小心谨慎的背后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但知道归知道,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岁的陆照在院子里追蝴蝶,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追。五岁的陆照跟府里小厮比赛爬树,蹭了一身树皮屑,赢了之后骑在树杈上得意洋洋地晃腿。六岁的陆照第一次摸到舅舅的弓,拉不开,但她用了一整个下午硬是把弓弦拽到了半开,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也没哼一声。
在她的小小世界里,女孩和男孩没什么不同。她跑得快,爬得高,脑子转得比别人灵光,背书过目不忘,连舅舅教的口诀都能倒背如流。没有人跟她说过你是女孩所以你不能做这个,因为她在外人面前是“陆少麟”,陆家的嫡子,将门的独苗。她的世界里没有女孩该怎样的规矩,只有陆少麟想怎样的自由。
直到七岁那年,一些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力气,那年春天,舅舅带了个部将的儿子来军营,那男孩叫周虎,比她大一岁,生得虎头虎脑,壮得像头小牛犊。苏定方让他们比试比试,比枪法,陆照赢了,比射箭,陆照又赢了,最后比掰手腕,陆照输了。她咬牙撑着,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但那股力量上的差距是根本性的,她的手背最终还是被压在了石桌上,“砰”的一声闷响。
周虎咧嘴笑,拍她的肩膀:“你枪法和箭法都比我好!就是力气小了点,跟个丫头似的。”
陆照听见了。她揉着发红的手腕,脑子里转着别人看不见的念头。周虎比她只大一岁,枪法箭法远不如她,但那股蛮力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不讲招式,不靠技巧,纯粹就是比你粗、比你壮、比你压得住。她想起军营里那些老兵,胳膊比她大腿还粗,单手能拎起她整个人扔出去三丈远。她以前只觉得那是大人的力气,现在她隐约觉得,那也许更是男人的力气。
然后是那年夏天,她跟府里几个小厮一起去河里凫水。小厮们脱得赤条条地往水里扎,她却穿着中衣下水。有人问了一句少爷你怎么穿着衣服游,她随口答了句“怕晒”,大家都笑了,没人追究。但陆照心里有了计较,她注意到那些十一二岁的小子,肩膀开始变宽,喉结开始凸出来,声音像风吹破锣忽高忽低。而她自己呢?肩膀还是窄的,手臂还是细的,胸口虽然平坦,却是一种不一样的平坦。
但这些都还只是皮囊,真正让她心里不舒服的,是头发。
那天她去舅舅家做客,舅母正在给表妹苏青禾梳头。青禾比她小两岁,生得粉雕玉琢,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乖乖地坐在绣墩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垂到腰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舅母一边梳一边念叨:“女儿家要贞静贤淑,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这头发养了三年才养到这么长,可不能剪,女孩子家的头发是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