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白。
一声婴啼划破了将军府的死寂。
那声啼哭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弱,但在那个死一样安静的清晨里,它像一道惊雷,炸开了漫天阴云。
稳婆抱着襁褓的手在发抖。她接生了三十年,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却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老爷死在前线,夫人在产房里熬了两天一夜,外面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舅老爷,和一整个院子的兵。
“是、是个……”稳婆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不敢往下说。
苏氏抬起头。她满头大汗,嘴唇咬得稀烂,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她看向稳婆的目光,却锋利得像一把刀。
“是个什么?”
稳婆张了张嘴,还没说出那个字,苏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稳婆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位小公子。”苏氏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清楚了是位小公子。记住了吗?”
她死死盯着稳婆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哀求,有狠厉,有被逼到绝路之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怀中婴孩的决绝。稳婆被这双眼睛看着,背后一阵阵发凉,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她也是个母亲,她懂这种眼神。
“是位小公子。”稳婆的声音终于平稳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襁褓举高了些,“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产房外,苏定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那口憋了一夜的浊气。
他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她没有哭。刚才那一声啼哭像是给这个世界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安静下来了。她睁着眼睛,又黑又亮的眼睛,映着窗外的雪光和晨光,映着苏定方胡子拉碴的脸。
苏定方低下头,仔细端详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见过太多刚出生的婴孩。大多数都是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眉眼挤在一起,看不出模样。但这个孩子不一样,她的五官已经很分明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尤其清晰,像极了陆毅。但那双眼睛又不是陆毅的,陆毅的眼睛是圆的,坦荡,明亮,藏不住事。这个孩子的眼睛是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安静而锐利,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被那双眼睛看着,苏定方忽然觉得后脊一凉。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征战沙场二十年,枪林箭雨里走过无数遭,从不知“怕”字怎么写。但此刻,被这个刚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的女婴注视着,他竟有一瞬的恍惚。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初雪覆盖下的冻土,看似纯净无害,实则冰冷坚硬,底下埋着可以穿透一切的锐利。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直到屋檐上的雪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
“此子眉眼有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预言,“将来必成大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房中所有人,稳婆、丫鬟、两个守在门口的亲兵。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每一张脸,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到了骨头里。
“今日在场所有人,一律不准出府。产房之事,对外只准说一句话,陆家嫡子降世,母子平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谁敢多说半个字,军法处置。”
没有人敢出声,连院子里的鸟都不敢叫了。
苏定方低头,将襁褓抱得高了一些。晨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他忽然想起陆毅生前最后一次与他喝酒时说的话:“若我有个儿子,定教他做个顶天立地的人。若是个女儿……”陆毅当时笑了笑,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那她一定比你我都强。”
陆毅,你这个当爹的,倒是一语成谶了。
苏定方在心里默默地想。然后他收敛了所有表情,转身推开房门,对候在院中的亲兵朗声道:
“传令下去:陆家有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