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乖巧地点头,从铜镜里偷偷看陆照。她的长发在舅母手中被编成精巧的双丫髻,系上鹅黄色的发带,再簪上一朵小小的绢花,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陆照坐在旁边的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孙子兵法》,眼睛却不时瞟向铜镜。然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也很长,乌黑浓密,垂下来能到肩下。但她的头发从来不会被披散下来,更不会被编成双丫髻、系上鹅黄发带。母亲每天给她梳头,都是把头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利落的男儿髻,用最素净的布带扎紧,再扣上一顶小冠。她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男儿髻干净利落,骑马射箭不碍事,打架爬树也不会散。她甚至一度在心里偷偷笑过青禾,梳个头要花半个时辰,顶着一脑袋丝带绢花,多麻烦。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是她不想披散头发,是她不能。她和青禾明明是一样的长发,却被梳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青禾的头发被精心呵护、装饰、展示,她的头发被紧紧束起、收拢、隐匿。她不是没有长发,她是有长发却不能以长发示人。就像她藏在男装之下的身体一样,那些柔软的东西,她必须亲手藏起来。
她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想来想去,力气不如周虎,身体不如小厮结实,连头发都不能像青禾那样梳。她好像有点儿明白了,男孩和女孩,大概真的不一样。长大了以后,这种不一样会越来越大,像两条路,越走越远。
但陆照没有自怨自艾,她从小就是个遇到事情先自己想的孩子,想不通就继续想,绝不半生不熟地拿出来跟人讨论。母亲说她心思重,舅舅说她沉得住气,其实她只是觉得,哭有什么用呢?哭又不能让你变得力气大一点。
她开始拼命看书。
陆照启蒙早,三岁识字,五岁能读《千字文》《百家姓》,到了七岁已经翻遍了书房里所有带字的纸。她看书杂,不像同龄人那样只读圣贤书,她读兵法,读史书,读地理志,读游记,读农书,甚至偷偷翻过藏在库房里的医书和药典。她的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知识,她知道苗疆有一种草能让人发疯,也知道北戎的战马为什么比中原的马耐寒,她知道秦始皇的阿房宫有多大,也知道江南的蚕一年能吐几次丝。
书读多了,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史书上那些被人记住的女子,有几个是因为贞静贤淑青史留名的?花木兰替父从军,靠的不是力气,是胆识,平阳公主镇守娘子关,靠的不是武艺,是谋略。她们都没跟男人比力气,她们跟男人比的是脑子。
陆照把书合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的长处不在拳头上。她的手没有周虎粗,肩膀没有老兵宽,但她读书过目不忘,看人一看一个准,分析事情能从根子上找到症结。这些才是她的宝贝,是别人抢不走的东西。枪法再好只能杀一个人,阵法精妙能杀一万人,她要做后面那一种。她不要做冲在最前面的武将,她要做站在最后面、让所有人都跟着她的脑子走的帅才。她这辈子在力气上也许永远赢不了男人,但她可以让赢过她的男人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想通了这一层,她觉得自己心里那团乱麻被梳开了。但还有一根刺扎在那里,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穿男装。
从小到大,她穿的都是男孩子的衣裳,短褐、长袍、束腰、皂靴。她的衣柜里没有裙子,没有钗环,没有一切与女孩有关的东西。她的名字不叫“陆照”而叫“陆少麟”,她明明有一头长发,却只能束成男儿髻。
为什么?她明明是个女孩!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很久,直到那天傍晚,她去后院找弹弓,在花厅外面听到了母亲和舅母的对话。
“照儿到底是个女孩儿,嫂子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舅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陆照的耳朵尖,一个字都没漏掉。她站在假山后面,手里攥着一枚凉丝丝的鹅卵石,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到了母亲的回答。
“我何尝不知道她是个女孩儿。可她若不是少麟,这个家就散了。她爹死那年,朝堂上多少人盯着陆家,恨不得把我们娘俩生吞活剥了。她若不是嫡子,爵位就没了,兵权就没了,连这将军府都保不住。我一个寡妇倒不打紧,可你想想,她爹的旧部怎么办?那些跟着她爹从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怎么办?朝廷会怎么对他们?”
陆照站在原地,攥着鹅卵石,直到石头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才松开手指。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不是为了骗她,是为了保陆家满门,保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母亲用一个谎言扛起了整座将军府,扛了整整七年。
而她自己呢?穿着男装,束着男儿髻,扮了七年男孩,表面上看是受了委屈,可要是没有这个身份,她不可能去军营练武,不可能跟舅舅学兵法,不可能读到那么多书。她会被养成另一个苏青禾,手软得握不住树枝,腰细得经不起风吹,一辈子困在闺房里,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绣进花鸟鱼虫里。
她才不要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