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吁出一口气。
傍晚时分,宫内爆发出一阵骚乱。
承乾宫传来消息,贵妃腹中开始阵痛,估摸着是要生了。
贵妃身边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将消息递过来,总管太监上前禀报时,景隆帝刚撂下笔准备用晚膳。
产阁早就提前一个月准备好了,此时已经将苏施琅送了过去。景隆帝赶过去时,门已经合上,生产开始了。
太医正候在产阁外,隔着一道帘子调整药房,见景隆帝来了,正欲行礼:“皇上。”
景隆帝一摆手,道:“不必多礼。贵妃如何了?”
太医垂着头,冷汗淋漓:“情况有些不太乐观。微臣正打算开一些助产和镇痛的汤药。”
他知晓如今长安公主殒命,景隆帝对这个孩子万分重视,但凡出了差池,他恐怕小命难保。
“嗯。”景隆帝应了声,他打算陪产到底,并没有走的意思。
产阁外,几人一杵就是大半夜。刚开始屋内还有凄厉的呻吟,时间久了就渐渐弱了,最后只剩风略过周遭林叶簌簌摩擦声,寂静得让人心慌。
天色擦出一点白时,终于有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炸响。
产婆尖声高喊:“报,是个小皇子。”
她用明黄色的襁褓包裹着孩子,出来给景隆帝瞧,消息很快传遍了满宫上下。
景隆帝龙颜大悦,当即降旨,重赏在场的所有人。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弱小的、温热的孩子,亲手抱着他进产阁探望苏施琅。
苏施琅正躺在床上,惨白着脸,面上大汗淋漓。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张了张,轻声唤道:“皇上。”
景隆帝拍了拍她身上的被褥,很和善地说:“先前是朕的不对,望你不要多怪罪朕。如今你立下大功,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苏施琅缓缓扯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轻声道:“臣妾与父亲许久未见了,如今父亲年事已高,仍在驻守边疆。臣妾希望……”
她刚生产完,没什么力气,极虚弱地喘了口气,才得以又续上话:“臣妾希望皇上能特许父亲回朝,与臣妾见上一面,也能看看孩子。”
景隆帝面上带着怜惜,爽快地应允:“这自然没有问题。朕回去便给苏云写信,让他也回京中休憩一阵。”
苏施琅阖上眼,微微点头。
景隆帝俯身,将怀中婴儿轻轻放在她的枕边。婴儿早已不再啼哭,睡得很安宁,小脸皱成一团,在明黄色的襁褓中显得格外脆弱。
景隆帝静静看了这个场景片刻,方才直起身:“你好好歇着,朕已吩咐太医,务必用最好的药调理。你无需多劳心。”
“谢皇上隆恩。”苏施琅道。
她一直维持着阖眼的姿态,直至景隆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很快恢复一片寂静,只有耳畔婴孩地呼吸声一匀一匀。
苏施琅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讨好和虚弱,她沉沉地盯着身侧那小小的孩子,温热,柔软,脆弱到哪怕她刚生产完毕,也能一只手掐断他的脖颈。
她伸手缓缓摩挲着婴儿的面颊,动作里却没有太多初为人母的温情。
这是她为苏云争取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今皇子已经诞下,而景隆帝对淮州的抚恤政策尚未正式推行,大多数百姓仍处在灾厄动荡的不安中,对朝廷信任匮乏。此时正是最适合也是仅剩的最后一次机会,否则先前数年的布局便会功亏一篑。
先前她瞒着护国寺,借自己的人力将金胜昔送往淮州,为的就是让金胜昔破坏掉祭祀大典。唯有淮州国脉动荡延续下去,营造出皇帝漠视百姓的现象,苏云才能借机而起,将大业名正言顺地推展下去。
可不料金胜昔非但没能破坏掉祭祀大典,反倒将自己也搭了进去,和神女双双消失。
苏施琅听到这种说法的第一反应,就是估摸着两人都死在了祭祀大典中。无论是否真的消失,消失的原因又是什么,生还的可能性都极低。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景隆帝唯一的子嗣没了,便不会再对她刚生下的皇子轻举妄动。
毕竟再怎么费力掣肘苏家,也总好过真的绝后。
而眼下淮州灾厄被解决,她原先的计划已经失了效,眼下生产,则是最后一个能为苏云创造回京城契机的借口。
景隆帝能如此爽快的应允,恐怕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天色彻底露了白,苏施琅先前生产出的大汗干透了,粘粘地附在身上。很快有宫女打了水,替她擦拭,又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苏施琅任由宫女动作,她深知自己需要的是尽快恢复体力,景隆帝虽对她起过些许疑心,可却没有动真格地怀疑过她。
“来人。”她道,“皇儿似乎有些不安,去请太医再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