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仪式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国脉已经通过仪式与她的身体建立了联系。她若此刻抽身,不仅会前功尽弃,更会让国脉裂缝彻底失控,罡气将不再只影响这一小块地方,而是吞噬周遭的一切。
怀春面颊苍白,她停下脚步,默念仪式地咒语,拼命试图控制国脉缝隙的开启,以免金胜昔继续受到波及。
冻土早已被翻涌的国脉融化烤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沙尘的味道。金胜昔看着她,染血的嘴角突然扯了扯,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她后退半步,趁着罡风微弱下来的契机,向前助跑,随后纵身向前一扑。
这一扑飞跃了那与怀春的几步距离,金胜昔重重的摔倒在搭起的石制祭坛上。碎石硌着她的伤口,在地上擦出了深红色的湿痕。
顾不上被痛得眼前发黑,金胜昔望着祭台上那个被国脉光芒和热浪扭曲的身影,缓缓笑着,嘶哑的气音终于挤出喉咙:“……因为你在这里。”
怀春,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我来了。
怀春念咒的嘴唇顿住,声音戛然而止。她有些怔然地望进金胜昔的眼睛——那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伤势的自觉,只有近乎澄澈的固执。
那一瞬间,她回想起许多年前,幼年的金胜昔也是在守息塔顶这样仰着脸看她,承诺她:“等我们长大了,就一起逃出去,再也不呆在京城了。”
随后是在平安村,重伤初醒的金胜昔躺在她怀里,对她说:“没必要担心我们会分开,因为我永远会找到你的。”
自始至终,金胜昔都未曾食言过。
她时隔八年,跨越千里,最终在淮州找到了自己;她回宫被景隆帝禁足,本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宫中等待祭祀大典结束,却依旧费尽思心再度跑来淮州,只为了为她捞得一线生机。
就算她百般阻挠,金胜昔还是在明知死路一条的情况不顾一切地向她跑来。
怀春唇吻翕闭,说不出话,眼泪一点一点顺着她面庞滑落。
“停下……你走吧……”她颤抖着喃喃道,“金胜昔,你会……”
话音未落,金胜昔已经挣扎着爬起身来。她身上血肉模糊,罡风如刀割裂她早就残破的衣衫。在怀春反应过来以前,她扑入了怀春怀里,死死将对方抱紧。
血腥气弥漫开来,怀春下意识伸手,回抱住金胜昔虚软下滑的身体,这才发现她还在不住地颤抖。
“你……”怀春刚一张口,却很快敏锐地察觉出某些细微的变化——周围罡风明显地减弱了,就连原先剧烈翻涌的国脉也平和了些许。
她视线垂落,猛然发现金胜昔的小臂正在汩汩流血。血流滴入她原先在祭坛上绘制的阵法,与她的血交汇、融合在了一起。
难道是因为这个……
一个念头犹如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身为神女,几乎是熟读护国寺所有有关国脉的典籍,怀春十分理解祭祀大典的原理,无非就是通过神女的血肉之躯,来填补国脉无端空缺的部分,使国脉崩坏终止。
先前金胜昔提到,景隆帝从娘胎里窃取了前代神女的部分神力,才导致了这部分空缺。这一人份的空缺随着时间恶化,愈发扩大,怀春才必须以身殉之。
但倘若有一份与之同源的“引子”分担呢?若这“引子”本身,就蕴含能安抚国脉躁动的力量呢?
金胜昔身为景隆帝的嫡女,或许本身就遗传了部分景隆帝的神力,她又身为女人,对国脉的亲和力更是相较景隆帝有天然的优势。
更何况,她饮下了自己的心头血。
怀春的心脏狂乱地跳了起来。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并未有过记载和先例,成功的概率几乎渺茫。就算她先前想到,也决不可能让金胜昔只身犯险。
而如今,她也不想将金胜昔拖入这几乎注定必死的绝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怀春。”金胜昔嘶哑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
她艰难地扶着怀春的身子,从怀春的怀里抽身,勉强站直。
大概是被凌厉的罡风弄伤了嗓子,她此时说话都艰难,只能一字一句道:“但时间不多了。此刻你无法再把我送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为什么不试一试?”
脚下裂痕又开始扩大,裂缝中的国脉又逐渐开始翻涌,看来仪式如果不进行下去,这一切都始终无法收场。
没有时间了。
“……好。”怀春轻声说。她用尚还洁净的袖口擦拭过金胜昔脸上的血污,“我信你。”
金胜昔脸上的污脏被她擦花了,她点了点头,笑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