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殿下实在是过誉了,受之有愧。”江海川目光微微垂了下来,似是回忆着什么:“这不过是在下应当履行的职责。在下所能做的不多,只愿能够守住这广陵城,让此世能多一隅黄沙无法浸漫的归所。”
怀春看着她,目光略带惊诧,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正经地回应这一番话。但不等她多想,思绪便被打断了。
“铁龙!”江海川打了个响指,“去把神女殿下的马牵来。”她转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抱歉,目前确实抽不出什么人手,调不出马车来接您,只能麻烦二位自行骑马离开了。我会命人通知悦来居那边的人,二位只管过去便是。”
“无妨。今日多谢江帮主尽地主之谊了。”怀春微微点头。
金胜昔脑袋在她肩头一点一点,似要睡过去了。
等马匹被牵来,她才被怀春拍醒,迷瞪瞪地上马。
“等等。”江海川开口喊住二人,“殿下。”
“嗯?”金胜昔被她这一声喊得多了几分清醒,侧目过去看她。
江海川说:“凌霜姑娘好了不少,近来也能尝试着下地了。如果您在塔上缺人照顾,不妨将她带上吧。”
这下金胜昔切实吃了一惊。她甚至忘了道谢,只是微微应了声,顺带多打量了江海川两眼,生怕她真被邪祟换了芯子。
随马蹄声渐响,二人里江海川距离愈远,拐过一个弯后,后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金胜昔回过头又确认了一遍,这才抬起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分毫方才瞌睡的影子。
她附在怀春耳旁轻声道:“我想起来她是谁了。”声音几乎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中。
怀春控制马绳疾驰,微不可查地低低应了声:“回去再说。”
二人直奔悦来居,银杏搀扶着凌霜,牵着马匹,早早地在楼下候着了。等到回到塔下时,早过了夜上三更。
凌霜腿脚不便,便安排了她在塔下耳房,暂时与小竹银杏住在一块。
重新回到怀春那散着芬香的小床旁,金胜昔眨了眨酸疼的眼睛,疲惫感漫上来,她从未如此想倒头就睡。
“换了衣服再上床。”换好衣服的怀春拽住马上要倒上床的她,再扔给她一套衣服。“小竹打了水,顺便再擦擦身子,跑了一天,出了一身臭汗,脏兮兮的。”
“怀春……”金胜昔可怜巴巴要来蹭她,被怀春意志力坚定地推开了,这是铁了心一定要她换。
塔上自金胜昔来了,便专门用屏风隔出了一方更衣的空间。金胜昔用水简单洗了洗,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抱着脏衣裳出来时,怀春正提着那一盏照明的小灯,看样子正准备吹熄。
她身量单薄,在缱绻的灯火下仿佛薄得透光。光晕将她的线条揉得模糊,因而显得柔和。
金胜昔的视线落在她微垂着的眼睫,后者定定地凝视着那盏灯,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被她的动静打断了思绪,怀春最终还是伸手掀开灯罩,“呼”的一声,她轻轻将灯火吹熄。
夜色的帷幕终于落进屋内,方才怀春的身影却似乎烫在金胜昔的眼前,久久散不去。
一片昏黑中,怀春似乎转过身:“是不是累了?江海川的事不如等睡醒再和我说吧。”
“不,”金胜昔用力闭了闭眼,方才随着江海川的话语而闪现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就现在说吧。”
“或许当时的你久居护国寺,不曾听过此人的名讳。可在当年,作为镇国将军苏云身旁最得力的副将,江松清曾以独身率领一众铁骑荡涤边陲十三郡蛮夷的功绩,得到过我父皇的亲自褒奖。”
“彼时苏云将军意外受伤,难以亲自上阵,只得坐镇军中。是江副将军率领的几千疲卒挡住了上万的蛮族士兵,以命相博才换来了退兵。此战几场战役中,百姓伤亡者寥寥,功绩不可谓不惊人,传回京城后,还曾引起过很长时间的轰动。”
“不光是功绩惊人,最重要的是江松青副将军是个女人。那时我还很年幼,也听说过为了这次圣上的亲赏,朝廷一度因为她的性别吵得不可开交。”
“但所幸,我父皇力排众议,亲自定下了这次封赏。”金胜昔说。她像背书似地抖出大段史实,说到这却有些吃力地皱起眉。
那时的她过于年幼,所有的回忆都像浮在湍流上的薄纸片,就算打捞起来,上面的字迹也早就被水泡得难以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