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迟缓地说了下去:“那场接风洗尘的庆功宴我也在场,父皇褒奖的话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江松青那时说过的话。”
宴会封赏环节,景隆帝特意提了她的名,江松清出列后单膝触地,铁甲磕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亮,一下就吸引了当时年幼的金胜昔的注意。
那时的江松青,面颊还挂着箭镞擦伤未愈合的残疤。她班师回朝后甲胄都来不及卸去,风尘仆仆,满身狼狈,眼中却尽是意气风发。
她垂着头,却不卑不亢道:“这不过是臣应当履行的职责。臣所能做的不多,只愿能够守住这大宋边陲,让此世能多一隅黄沙无法浸漫的归所。”
短短一小段话,拽到让年幼的金胜昔能记上八百年。
后来具体什么封赏,宴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金胜昔一概不记得了。唯独只有这段话,连同江松青那决绝坚定的面容,一起烫进了金胜昔脑海的最深处,再难忘却。
江海川今晚提及它当然显得突兀,因为这段话本就不是出自她口。
它归属于一位赤胆凌霄、却不幸英年早逝的女将,出自对方人生巅峰时期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
那是属于江海川的亲生姊妹,她的亲姐姐江松青的话。
第26章 尝试
“所以,你的意思是,江海川与那位江副将是亲生姊妹?”怀春问。
“不,也不一定是姐妹,但起码是有亲缘关系的。”金胜昔闭上眼,黑暗中江海川与江松清那两副相似的眉眼渐渐重合,几乎算得上如出一辙。
“只是我直觉两人更像姐妹而已。不过具体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人一定有联系。”她说。
“那如今江海川怎么会在广陵城?”怀春问,“既然是一家人,江松清又是镇国将军手下的人,江海川怎么也能算将军府的人吧。”
“不清楚。”金胜昔思忖道,“或许与江松清当年逝世有关吧。”
“……上床说。”怀春说。隔着一片黑暗,金胜昔辨不清她的面容,却也能感受到怀春此时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她手腕忽地一温,被怀春拉着上了床。
金胜昔蹬掉鞋袜,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声音都被泡得绵软:“我当时年幼,许多事都一知半解,经那次一鸣惊人后,江松清就被荣封了忠勇伯。按理来说,江松清以少胜多,重挫边陲蛮族,为大宋换来了几年安宁,此等功劳被封作伯也是中规中矩,但架不住江松清是个女人,据说朝廷还是因此事吵了有半年之久。”
“我父皇本想升任她为某边镇总兵,接替原属于镇国将军的部分防区,但被她坚决地婉拒了。”金胜昔叹道。
“她这么做是对的。”怀春道,“景隆帝不可能直接给她封侯,那才是真的一步登天,但封伯多少有些微妙,只好划些实权给她。可这实权断然是不能接的。”
“是的,”金胜昔脑袋埋进了被子,她表示认同地点头,点得一拱一拱,声音从被窝里闷响出来:“她要是接了,苏云的旧部会怎么看她?恐怕只能是忘恩负义、一个趁主帅受伤而上位的‘叛徒’。况且她是由苏云一手提拔上来的,本就没什么深厚背景,真当上了地区的军事长官,拿什么来和地方官打交道?”
“所以我父皇换了个方式。”金胜昔说,“他没再给江松清授予特定官职,而是任命她为‘钦差巡查’,平日里主要负责代替皇帝巡视各地军镇。”
这个身份可大可小,全凭景隆帝信任。江松清是个很聪明的人,金胜昔不信她看不出景隆帝提供给她条条看似光明的大道,底下潜藏无数等着要她命的豺狼虎豹。
可她还能怎么选?她没得选了。
景隆帝能容忍她拂一次脸面,难道还能容忍她接二连三地将自己的脸面摔在地上吗?
所以江松清最终还是接旨了。
“景隆六年间,江松清在南方外出巡查期间遭遇地方暴乱。传回京城的信息少之又少,其中有关具体情况的信息更是被压得很死,后来我因为好奇也尝试打听了一些,但因为年份久远外加知情者少,仅能得知她在这场暴乱中意外丧命。”金胜昔说。
“怎么这么草率?”怀春问。她有些不解地扯了扯被子。
是啊,怎么这么草率?
相比于江松清堪称浓墨重彩、扶摇直上的前半生,她的死显得过于简单且轻率。甚至像一本情节跌宕起伏的话本,在高潮过后草草紧接了一个急转直下的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