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姐,带来了。”走在金胜昔前头的男人低声道。
果真是她。
室内被改造了,不似寻常旅店布设。江海川盘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倒了两杯茶水,估摸着刚泡出不久,还氤氲着热气。
她是个面容英气的女人,闻声抬眼,比了个“请”的手势,笑笑:“请坐。”
金胜昔依言坐下。
无需吩咐,二人便总觉退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二人。金胜昔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警惕地没有动作。
江海川对她的警惕并不介怀,她推了推茶杯:“在下广陵城漕帮二把手,副帮主江海川。现在手底下物资紧张,实在掏不出什么好茶来招待您,望请殿下见谅。”
金胜昔笑笑,对方既然已经摊开来说,她便也不想做无谓的遮掩。
她举起茶杯,借衣袖掩护,假装啜饮了一口,笑道:“江帮主,久仰。”
“也不知江帮主是哪得来的消息?我瞒着父皇偷跑出来玩,按理来说,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才是。”金胜昔放下茶杯,顺嘴夸了一句:“茶具不错。”
“殿下谬赞,小地方出产的劣品,不比殿下您见过的珍品。”江海川恭敬道,“殿下不必紧张。京城没有传信过来,在下能认出您,只是因为去年漕帮进京押送贡品时,在下曾有幸窥见您的容颜。”
金胜昔皱皱眉,对此没多少印象。她确实参加过许多宫宴,不过很多时候都只是在一旁充当一个漂亮摆设,实在是记不得那么多人了。
这江海川倒是挺机灵的。她忍不住多试探了一句:“江帮主倒是治理有方,不仅消息灵通,手下人办事速度也快。”
江海川淡笑:“如今灾厄频发,不得已而为之。”
金胜昔什么也没试探出,没了耐心,开门见山道:“江帮主捉我来,又把我关进牢里一夜,到底有何目的?请直说吧。”
江海川道:“那在下便直言了。殿下,您不能常留在淮州,如今此地绝非安稳之地。就算如今淮州北部尚还安稳,未被地震波及,但谁也说不准何时会蔓延至此。您若是留在此处,极有可能丧命。广陵城只是一个小地方,是万万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啊!”
金胜昔听着她的话,垂下目光,手指不住摩挲着杯沿:“天高皇帝远,我父皇手伸不到这。就算我真死在这了,我父皇不至于昏庸如此,是非对错都分不清就治你的罪。”
“这……”江海川语塞。
“倒是你,江帮主。”金胜昔中断她的迟疑,“我竟从不知淮州如今已经沦落到如此境地,官府的人呢?就没给朝廷递过折子吗?为什么广陵城如今是这样一副土匪当道的惨状?你愿意给我解解惑吗?”
“淮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海川被她炮弹连珠似的发问打得沉默半晌,很快,她启唇:“八年前,淮州罹患第一场旱灾。起初没人当回事,直到几个月滴水未下,粮食入不敷出,人们才警觉起来。”
八年前……金胜昔皱起眉。
“几年来,淮州下雨的次数屈指可数,粮食逐渐短缺,几乎全靠粮仓里的存量撑着。前几年还能勉强撑着,直到今年,南边突然爆发了无缘由的地震,并有向北不断蔓延之势,向朝廷请赈的折子却迟迟等不来回应。”
“早两年,为了应付饥荒和争夺有限的粮食,淮州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一直不太平。近来又地动频发,当地知府听闻了风声,卷着一家老小早跑了。在下能力有限,收留了一部分难民,剩下那些恐怕已经死得渣都不剩了。”
金胜昔打断她:“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好听。你们漕帮不正是靠洗劫周边村落来换取物资吗?难民怎么来的你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江海川默了默,没有反驳。
她道:“在下已经尽力了。”她的确看不惯其他两位帮主的行径,但又能如何,淮州已然大乱,漕帮如若不啖食他人血肉,又如何能撑到今日。
金胜昔冷冷笑了。她长呼出一口气,说:“很抱歉,江帮主,我还是得留下来。”
江海川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为什么?殿下,您留下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金胜昔垂下视线:“我要找人。”
她这话说得语焉不详,气氛一时凝滞住了,半晌,江海川试探着开口:“敢问对方的容貌身形如何?或许在下能帮得上殿下。”
金胜昔没有正面回答:“江帮主,我想知道淮州有关国脉的传言都是真的吗?”
“……”江海川迟疑了,“在下也只是听说。景隆九年年间,皇上曾在淮州设立守息塔,据说淮州连年大旱是国脉崩坏所致,而这守息塔正是为了平复国脉而设立的。”
“第一次祭祀礼后,淮州的确太平了一段时日,但也仅仅只是一段。灾厄很快愈演愈烈,直至今日的规模。淮州当地人已经不太信任这所谓的国脉之说了,都认为这是朝廷用来搪塞我们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