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一定,她咬牙将银子收进袖兜,“老奴听二爷安排。”
程明佑将那个拨浪鼓递过去,“这是我新买的拨浪鼓,安安最爱听这个鼓声,嬷嬷拿过去,她一准喜欢。”
赵嬷嬷接过拨浪鼓,“那老奴这就去秋香苑,打着二奶奶与太太的名义,吩咐她们将孩子抱过来,回头便留在上房不走。”
程明佑笑道,“嬷嬷是老练人,怎么做,您看着办便是,我相信您。”
这话将赵嬷嬷哄得心情舒泰,迫不及待屈膝道,“老奴这就去。”
程明佑目送她掀帘离开,脸上的情绪淡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蠢到一下子要了程亦安的命,事情得做得细水长流,滴水不漏,不着痕迹。
今日这面拨浪鼓浸了些麻迷散,这玩意儿无色无味,成人饮一盏便可倒头就睡,如安安这般三个月大的婴儿,闻一闻便可昏睡不止。
程明佑北行这一路,受了不少蹉跎,也长了不少见识,他自个便吃过这麻迷散的亏,甚至为了做得隐蔽,他连小厮都没敢使唤,独自乔装去黑市买的药。
他不是一日两日给程亦安买玩具,今日这面拨浪鼓送去,夏芙当不会怀疑。
程明佑做完这些,便回了用膳厅,这会儿天色彻底昏暗,廊下灯盏齐亮,今日是四房久违的团圆日,四太太吃的高兴,已是半醉。夏芙与刘氏搀着她送去内室,刘氏倒是慇勤,晓得夏芙心系孩子,便揽过活计,“二嫂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我守着母亲。”
“辛苦你了。”夏芙告辞出来,见程明佑等在穿堂口,搭着秋蕖的手走了过来,“二爷方才是怎么回事?可是不适?”
程明佑神情恢复如初,“无碍,喝了些蜜糖水便缓过来了,走,我送你回去。”
往西拐过一条夹道,便进了秋香苑前的园子,顺着石径来到穿堂口,院子里倒是灯火通明,只是不闻孩儿动静,廊庑下也不见文宁等人身影,夏芙心底疑惑,便加快了脚步,进屋时吩咐秋蕖,“去备水,我要沐浴。”
“是。”秋蕖打帘去了后罩房。
程明佑跟着夏芙进了西次间。
这一看,屋子里不仅不见安安的身影,连乳娘丫鬟全都不见了。
夏芙越发疑惑,“哪去了这是?”
抬步便往外走。
行至廊下时,被程明佑叫住,“芙儿,是赵嬷嬷把人接走了。”
夏芙扭头,脸色一变,“接走她作甚?”
程明佑神色略带晦涩,“是我让赵嬷嬷把孩子接过去,与昌哥儿兄弟一道玩耍的。”
夏芙不信,仅凭赵嬷嬷还使唤不动长房的人,提着衣摆便要往上房去,这回程明佑大步跟到院中,迳直拽住她手腕,将人拦住了,
“芙儿!”
夏芙身边从不离人,今日亦是如此,秋蕖去到后院,那厢周嬷嬷便带着一女卫自后廊子绕来前院,见夫妻俩在庭院中起了争执,目带警惕候在廊角。
夏芙见程明佑拽着自己手腕,脸色越发难看,吃惊看着他,“你做什么!”
细细的一截皓腕在月色下显得丰盈而雪白,程明佑轻轻使力,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目色深邃而柔情,“芙儿,今夜便叫孩子在母亲处睡一晚吧。”
他语气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腔调,听得夏芙没由来地犯怵,人一怔,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开始发抖。
自从打听雨阁搬回四房,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程明佑之妻,不该觊觎程明昱零星半点,逼着自己斩断情丝,恪守本分。兼祧之子本也该记在程明佑名下,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均是遵循最初的约定。
哪怕是程明佑突然回来,场面一度失控,她也冷静地做好了权衡。
此时此刻方发现,事情比她想像中的难。
她身子里刻着那个人的气息,本能地对其他任何碰触生出了反感。
夏芙慢慢挣脱他的手腕,用尽力气与他说话,“明佑,你去屋里等一等,等我接回安安,我有话跟你说。”那张脸被月色映着,惨白如雪。
程明佑看着这样的她,没由来地涌上一股恼火。
“为什么?”他问,眼神带着受伤与痛苦,“为什么我回来后,一切都变了,我的芙儿,心里不再有我。”
夏芙愣住,胸腔里的恶心与愧疚交织,令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纤细的身子如夜风里的初荷,几乎摇摇欲坠,她将手腕收回塞进袖筒里,双手绞在一处,露出一抹破碎的笑。
“或许,咱们是该谈一谈往后了。”
她心里原有过程明佑吗?她自以为是有的。那是她的夫啊。高门大户的贵公子,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来娶她,婚后也将她捧在掌心般宠着。她没有理由不爱慕他,自是事事以他为先。
直到......直到遇见了那个人。从此牵肠挂肚,茶饭不思,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得他一句夸赞,便能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上半日,自他夸过她好看,便每日绞尽脑汁地拾掇自己,恨不得多得他一眼的流连。
她方知何为心悦于人,何为少女慕艾。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觊觎隔房的堂兄?
丈夫回来了,她自当喜笑颜开,封住那颗躁动的心,踏踏实实与他过日子。
然而没有,此时此刻面对程明佑的碰触,她有的只是抵触与反感。
回不去了。
连她这个最守礼的小娘子也回不去了。
夏芙痛苦地捂住脸,重重呜咽几声,却在思及程亦安时,又努力地平复心情,拂去眼泪道,“你等我回来,我去接安安。”
刚一转身,只见文宁拎着一只拨浪鼓目色泠泠大步跨进门来。
“二奶奶!”
夏芙见了她,顿时收住哭腔,忙问道,“安安呢。”
文宁目带暗示,“奶奶放心,大小姐很安全。”
暗卫察觉程明佑买了那通麻迷散后,飞快回府禀报,夏芙前脚离开,后脚安安便被乳娘抱去了周氏的荣华堂,至于赵嬷嬷...自始至终没能踏入秋香苑半步。
文宁拿着那面拨浪鼓来到夏芙跟前,东西递给夏芙,眼神却是射向程明佑,“奶奶不妨问一问二爷,这里头加了些什么。”
夏芙接过拨浪鼓,“什么意思?”
不等文宁多言,俯身嗅了嗅,一时没嗅着什么,便打算去舔一舔。
这时程明佑主动开了口,“不用嗅,我在上头撒了些麻迷散。”
夏芙闻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盯住他,眼底的怒意瞬间凝成火,抬手便是一巴掌狠抽在他面颊,
“你给安安下麻迷散?”夏芙将拨浪鼓扔回给文宁,双手揪住程明佑的衣领,颤抖着问。
程明佑面颊被她打偏,慢腾腾转眸过来,面不改色地回,“没错,我便是想叫孩子去上房歇一晚,给咱们夫妻腾挪出功夫来,好好温存温存。”
“啪!”的一声,又一个巴掌赫赫甩在他左脸。
夏芙过于用力,身子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跄两步,只觉那股恶心越发翻涌不休,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可耻可恨!”
她怎么都不愿相信自己守了多年的丈夫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徒。
那是一个小婴儿啊,是他名义上的孩子,是她亲生骨肉,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心肝宝贝。
他竟给安安下药。
夏芙气昏了头,眼前一阵发黑,
“你今日敢给她下麻迷散,明日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大抵是压抑地太久,夏芙此刻近乎歇斯底里,吓得文宁与周嬷嬷忙过来搀她,夏芙却一把将二人都给甩开,指着程明佑,目光淬了毒似的恨,“你就这么恨她?”
“是又怎样!”程明佑被连抽了两巴掌,脾气也早压不住,对着她吼出来,凌厉的目光逼近她,近乎凌迟一般,“你以为我愿意?我险象环生自边关回来,好不容易回府,我的妻子却被我的母亲送给了别人.....”
“啪!”又是一巴掌,狠狠截住他的话。
夏芙听得他这般侮辱之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颤抖着回,“你错了,不是你母亲将我送了人,是我自个,是我自个求上去的!”
夏芙笑了,呲着牙冷笑,目光厉厉地看着他,带着一股狠劲。本就明艳的美人儿,褪去往日那层乖巧与温顺,如彻底绽放的夜荷,潋滟无边。
“你死了,我找个男人怎么了?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大晋律法也没不许女人改嫁,当时你的婶婶伯伯哪个不劝我改嫁?兼祧是过了族中明路的,我敢作敢当!”
程明佑听了这话,比抽他百八十个耳光子还难受,他愣愣看着她,不停地摇头,“不,芙儿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母亲所逼。”
“也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将程明佑堵得哑口无言。
十六的月儿实在圆,巨大的月轮悬停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底下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夏芙眼底那股愤怒一点点冷却下来,化为寒心,
“既然,你视安安为眼中钉肉中刺,那我们和离吧。”
事到如今,孩子只能托付给程明昱,想必他有法子叫安安名正言顺留在长房,要麻烦他也是没法子的事了。至于她...也是时候离开程家,挑一个不为人知之处,隐姓埋名开一家医馆,默默守在孩子身旁,也不错。
终于不必背负道德的枷锁,终于可以解脱了。
甚好。
夏芙笑得前所未有轻松,好似将数月来的阴郁一吐而空,人也十分地虚脱无力,扶着腰,指着内室吩咐周嬷嬷,“去,收拾东西,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佑心口发慌,赶忙往前一步,试图来拉夏芙,“芙儿,我不要和离,我从未想过和离,我若真要放手,早在回来当日便与你和离了,芙儿你别生气,此事咱慢慢谈,孩子的事...”
“回不去了。”夏芙眼珠无神盯着他,又好似盯着面前的虚空,“回不去了。”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自安好。”
夏芙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什么对不住四房的,嫁进来也为你花了不少银子,兼祧是婆母与族中长辈做主,依礼法而言,这个孩子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但如今看来,你不配做安安的父亲。进屋,签字,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佑见她态度坚决,怒火腾的一下烧起,往后退开一大步,怒道,“你别想走,我不放手,我不签字,你哪儿都去不了!”
“夏芙,你只能做我的女人,你别想离开我半步!”他牙呲目裂,目光凶狠如刀。
“呵呵呵!”夏芙闻言纵笑三声,睁着潋滟无辜的眸子,一步一步逼近他,在他耳边咬低声线,“你不放手?你能忍受自己的妻子,睁眼闭眼念着别的男人?你能忍受她连午夜梦回都梦到那个男人在她身子里穿凿?你能忍受她无可救药爱上别人?你能忍受,她的字她的琴她的穿着她的首饰全为那人所赐?”
一连数句,字字如刀狠狠扎进程明佑的心口,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脸胀如猪肝又凝成铁幕,人也被她倒逼到廊柱,几乎喘不过气来。
压抑许久的疑惑终如岩浆般喷出,他揪住夏芙纤细的胳膊,恶狠狠地质问,
“他是谁?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一吼,将夏芙逼得连退三步。
“是我。”
穿堂处传来一道清冷而笃定的声线。
夏芙深深闭上眼,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
程明佑被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给镇住,僵硬地将视线移过去,只见程明昱裹着一件银白的披风大步跨进门来,三步当两步,来到他跟前,捏住他手腕逼得他松开夏芙,将人护在身后,目光平静而犀利,
“是我,与夏芙兼祧,生下安安的人是我。”
“有什么不满,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