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就这般峻铤而翩然地跨来,如山岳耸峙在她跟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那股强大而安然的气场遮天蔽日笼罩而下,深深击中夏芙的心弦。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林子里为他所救,他也是这般从容而笃定地告诉她,会为她善后,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久久嵌在心底,让她好长一段时日都无比羡慕他的妻子,羡慕这种一切有他兜底的感觉。
真好,哪怕仅有这一刻,也够了。
夏芙静静站在他身后,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程明佑盯着挡在跟前的男人,五官表情仿若被雷击中,渐渐变得僵硬、扭曲。
他设想过一切可能,唯独没想过那个人是程明昱。
被世人誉为第一君子的程明昱,背负整个程氏家族安危、被视为下一任首相人选的程明昱。他不该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可转念一想,也独有此人能让夏芙念念不忘,也独有此人方能叫她母亲绞尽脑汁算计攀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先的恐惧震惊,倏忽化为愤怒甚至是嘲讽。
“程明昱,竟然是你?”他不可置信,讥讽意味盈满。
夏芙听着程明佑咆哮的嗓门,绝望地闭上眼。
她就知道,一旦真相泄露,便是这样的结果,害他招来谩骂,害他身败名裂。
而程明昱神色却无半分波动,只平静地回,“没错,是我。”
程明佑指着他,揪住他把柄似的,狠骂道,“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夺我之妻?你不怕被天下人笑话?”
“是。”他应得十分爽快,下颌微抬,双手负在身后纹丝不动,“又如何,即便今日天下人在此,又如何?我程明昱敢作敢当。”
他眼神清冷,盯着程明佑那张扭曲而惊惧的面孔,一字一句道,“兵部清扫战场拿到了你手腕的符牌,官方文书已昭告你的死讯,你与她已无夫妻之名,兼祧经族中长老过目,亦有文书为证,她没有半分对不住你。而此时此刻,站在你跟前,要将她从你身边夺走的人是我,我绝不会再看着她受你蹉跎,被人欺负,更不会叫人对她指指点点。”
程明佑听完他这一席话,神情近乎癫狂,“不,你不敢,你这么做才是真正地将她置身漩涡,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程明昱淡淡而笑。
程明佑见不得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气得跳脚,诘骂道,“你的君子之义呢!”
皓月下的男人清俊而挺拔,一如当初,口吻稀松平常,“何为君子?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护得住爱人便是君子。”
“任凭她们母女受你桎梏,才非君子,更枉为男人。”
夏芙在他身后,泪如雨下,深深捂住脸。
程明佑听着夏芙的抽泣声,胸口如堵,偏人被程明昱挡住,瞧不见,气得破口大骂道,“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伪君子!你不过觊觎芙儿美色,想将她夺回去金屋藏娇罢了!”
程明佑待要去瞧夏芙,程明昱悠然踱步,再度挡住他的视线,坚决横在他们夫妻之间,“不,我既来了,自是要娶她为妻!”
程明佑面露震惊,视线移至他脸上,看着他清正的面孔,继而癫狂地笑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当众发誓绝不续娶?你的承诺呢?程明昱?”他不信程明昱为了夏芙,会置自己与阖族声誉于不顾。
然对面的男人顿了顿,顶着皓月当空,顶着朗朗乾坤,神色淡然地说,
“毁诺又如何?我认!”
“你...”
程明佑笑容僵在脸上,见他铁了心要带夏芙走,原先那份嘲讽退去,瞳仁被深深的恐惧与愤怒占满。
“你敢夺我之妻,我现在就去都察院弹劾你!”
“你敢!”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明昱尚未反应,只见夏芙突然自他身后移出,不由分说抽出插在发髻的簪子,顶住自己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高抬下颌,一步一步拉开与二人的距离,冲着程明佑骂道,“你敢去弹劾他,我死在你面前!”
“程明佑,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兼祧为你母亲起意,他再三拒绝,甚至要去族中为我挑旁的人选,是我,是我相中他的为人,攀附他的权势,才赖上他。你若因此而弹劾他,才是置四房,置整个程家,置我于不义之地!”
“你便是要逼死我!”
“你去,便是四房过河拆桥!便是四房忘恩负义!”她手中的金钗在月色下泛着银亮的光芒,纤细的身子颤抖不止,月白的衣裙如雪一般,将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映得愈加分明。
程明佑被她这席话骂得羞愤交加,又见她竟为了程明昱来威胁自己,好不难堪,当然也焦急,
“芙儿,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把簪子放下来,莫要伤了你自个。”
“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夏芙嘴唇白得发僵,眼底噙着泪,一字一字盯着他说。
程明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程明昱盯住夏芙手中的金钗,整张俊脸陡然卸下所有从容,克制住情绪,朝夏芙缓缓抬手,一步一步靠近,“芙儿,你要相信我,我今日既然来了,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冲动之事,你明白的,是不是?放下钗子,交给我。”他声线平和,眼底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心痛。
一声芙儿险些冲垮夏芙心底最后一点坚持,这是他第一回 这般亲昵地唤她,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竟是这般好听,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也一样叫她醉心。
泪水蓄了一眶又一眶,到底被夏芙咽下去,这个从来不忘初心的姑娘,从来柔而不懦的姑娘,始终秉持最初的那份坚守,坚定地将钗子往前抵了一寸,无畏地朝程明昱开口,
“程家主,我夏芙自始至终为的是得个孩子,对您无半分情意,请您遵守约定,不要再与我往来,我的事与您无关,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请您不要插手。”
贪图美色,觊觎弟媳,夺人妻,任何一条谩骂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她做不到看着一介天之骄子毁了一世英名、堕了一身傲骨,做不到看着高高在上的他坠入凡尘泥沼,留下千古骂名。
“孩子托付于您,至于我,会处理好与程明佑之间的事,不劳您费心,请您离开。”
程明昱听着这番绝情冷性的话,脸上所有情绪都淡了,唇角慢慢牵起,绽开一抹无奈的近乎苦涩的笑。
“你想抽身?已经迟了,也由不得你了。”
程明昱负手,眉目淡而厉,缓慢朝夏芙移来,再度横亘在她与程明佑之间,彻底拦住她的去路,“夏芙,此身早已入炼狱,没有你的日子,我寝食难安,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既已堕深渊,你也逃不掉,你注定陪我一起不死不休!”
趁着夏芙怔神的片刻,程明昱果断抬手将那根钗子抽出,捏在掌心,断喝一声,
“来人!”
“在!”应着这一声,数十条黑影自墙外一跃而入,“家主。”
程明昱捏着那只簪子,目光盯着夏芙,沉声下令,“将夫人送回书房。”
“是!”
以文宁为首的十数人迅速簇拥过来,环绕夏芙身侧,文宁更是轻轻搀住她胳膊,低声劝道,“夫人,请随我回长房。”
夏芙目光久久凝着程明昱清肃的神情,听着他方才一字一句,心底涨潮似的发烫又发紧,“家主...”这一去,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届时满京的流言蜚语均会泼向他。
程明昱见她满腔柔情,不复方才那般悲绝,心里好受了,抬手轻轻将那撮滑下的发丝为她揽去耳后,低喃道,“乖,回去等我,即便不为自个着想,也为安安着想不是?咱们名正言顺成婚,方是给安安最大的倚靠。”
想起差点受罪的女儿,夏芙心口一窒,到底不再迟疑,转身跟随文宁往外去。
程明佑见状,发狂了似的追过去,带着哭腔,“芙儿,芙儿,你别走!”
两名暗卫迅速抵过去,结结实实将程明佑堵了个倒仰。
穿堂口的风裹着旧木的潮气扑上面来,夏芙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了。她抬眼望着那道熟悉的门楣,回想起也曾欢欢喜喜自此处遮喜帕而过,喉咙好一阵发紧,曾经的美好期许,曾经那一段夫妻情谊,走马观花般自眼前覆过,久久交织,然所有的一切在对上女儿差点为他所害的愤怒后,又瞬间归于沉寂,碎入泥土里,再也拾不起来什么了。
夏芙头也不回,大步跨出门去。
程明佑眼看那抹熟悉的衣角彻底消失不见,急得歇斯底里地大叫,
“程明昱,你放开我,你把我的芙儿还回来。”
两名暗卫各自揪住他一只胳膊,叫他动弹不得。
“还回来?”程明昱扭头冷冷睨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多年不曾归家?”
“容我最后教你一回。”程明昱居高临下开口,“大晋律第十三篇第二十六条载有明文,凡夫或妻死而复归两年以上者,原有婚姻视为无效。”
依律而言,只待官府文书宣告死亡,户籍撤销,守制一年后,女子便可改嫁,丈夫亦可续弦。然也有例外,譬如夫妻某一方死而复生者,又当如何料理?
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个案例,某女其夫于某日坠河而‘亡’,一年期满此女改嫁于邻坊,不成想半年后那位丈夫回来了,两厢打起来,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此事闹到官府,官府裁定婚姻有效,女仍归原家,为免争端,朝廷修订律法时便加入一条,以两年期限为定,期限内仍归原家,期限外则续婚有效。
当然,事实上,仍有不少女子执意守寡,无论丈夫多久归来,她们都愿继续搭伙过日子,这已是约定俗成。然无论怎么说,在律法上,他们的婚姻已属失效。
“我算过,从枢密院官方文书宣告你阵亡,到你归来为止,已满两年,程明佑,你认与不认,已无关紧要。”程明佑若不出具和离书,那便去官府走一趟。
纵是程明佑饱读诗书,倒也没料到这一茬,一瞬愣在当场。
可很快他又弹跳起身,戳向程明昱的面门,“我不怕,你有本事弄死我,否则我就去闹,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程明昱听了天大的笑话般,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淡声回,“你忘了你的官职是谁保的,你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