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扶疏看着窗户里歪头疲惫睡着的乘客,目光上移,落到了连星星都没有的黑夜上。
今晚的月亮很亮。
高原上的月亮会更大更亮吗?
……
祝余的职业生涯相当顺利。
没有直属上司管她,陶院长是个抓大放小的领导,知道她每天都在为开项目做准备,从不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
而祝余也申请到了夜校的名额。
据说,这个名额还挺抢手的,藏族学汉语的班更多,学的多是年轻人,学出来就是储备工人和干部,但像祝余这样要去学藏语的较少。
祝余去学了一天,就知道为什么少了。
藏语好难啊……
祝余瞪着刚领到手的崭新教材,看着那一个个蝌蚪似的字,她怎么之前没发现藏文这么难辨认呢?弯弯绕绕,跟柳树枝似的。
说好的同是汉藏语系有亲缘关系呢?
这是异卵双胞胎吧?完全两模两样啊!
教藏语的老师汉语也很生涩,但比达瓦平措熟练,祝余坐在第一排,盯着老师的嘴巴,试图从他迅猛的读音里分辨出发音的规律。
这也太难了吧!
祝余学了两小时,十点钟下课时,蓬松的头发都糊在了脑袋上,耷拉得像被风吹完了腰。
——她的腰也弯了。
“工卡姆桑,你好;贡姆德勒,晚上好;你吃饭了吗,切瓦……”祝余念念叨叨地一边复习一边往外走,忽然卡住,停下了脚步。
切瓦啥来着?
祝余还在思索,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切瓦马作萨姆!”
“对!就是切瓦马作萨姆!”祝余高兴地一拍手,回头看是谁提醒她,结果发现这是熟人。
“达瓦平措!”
达瓦平措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藏袍,皮肤黝黑,在夜校走廊的的灯光下露出一口白牙,他很高兴地用力点头:“???????????!”
祝余:“……”
她头回觉得是不是有人太高估她了,指了指怀里崭新的书,强调说:“我今天,第一次学。”
达瓦平措还是很高兴:“窝是说,你记得窝!”
祝余矜持地点头:“我记忆里还是不错的。”
她看看达瓦平措,还有他身边另外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几个男孩都穿着藏袍,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你们都是来学习的吗?”
达瓦平措指着自己:“窝们,学汉语!”
他左边的小伙子笑,口音和达瓦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同一个老师交出来的:“窝是,扎西,”拍拍胸口,“老师说,吉祥,的意思。”
达瓦平措暗戳戳往扎西前面挡。
他和扎西这边互相挤着,右边的男孩直接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余:“窝窝,普布,普布,扎西哥哥。泥叫,森么名字?”
祝余觉得藏族人都好热情哦。
她大方地对左挤右挤已经来到她身前的几个人说:“我是祝余。祝。余。”
达瓦平措瞪着两个已经看不到自己的伙伴,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高壮一些。
他急得跺脚,“窝,窝先来的!”
普布根本没听他说话,看着祝余,满脸期待,“祝、余。泥也在,则里,上课?”
“对,我来学藏语。”
祝余说完,见这几个小伙子眼睛更亮了,生怕这几人要跟她来一场听力对话,连忙强调:“但我的水平暂时仅限于你好!——工卡姆桑,对吧?”
达瓦平措立即竖起大拇指:“嚎!嚎!”
祝余得意地清了清嗓子。
几人在走廊里有点挡路,让到一边,出去的路上,祝余问了问他们几个,知道他们都是拉萨本地人,因为年轻,被安排来夜校上课。
到校门口了,三人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普布刚要开口,就被达瓦平措一个肘击撞得嗷了一声,捂着后背嘀哩咕噜地骂了句什么。
祝余回头:“你说啥?”
达瓦平措抢先说:“天黑,普布眼睛坏,看不清路,”被兄弟俩齐齐瞪了一眼。
“哦哦,夜盲症?”
祝余热情地为他们提供建议:“你们吃动物肝脏吗?或者,胡萝卜?吃这些会好。”
达瓦平措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对着她傻傻的笑,“哦,胡萝卜,胡萝卜……”
祝余:“……”
这以后真能当干部吗?
祝余挠了挠头,她准备回去了,临走前,达瓦平措喊住了她,“祝、祝余,泥明晚,还来?”
祝余还以为他有什么事呢。
“来啊,以后我天天都得来。”
不然她咋学藏语,她总不能天天去找副院长朗达对练吧?她又不是什么职场魔童。
祝余很有自信地想着。
……
祝余八月来报到真是个好时间。
上了一周多班,她就发现院里的几个藏族家庭很热闹,包括一部分汉族家庭,比方郝嫂子,一大早就去买了牛奶,在盆里捣鼓捣鼓的。
满孝安要去食堂吃早饭,经过她时告诉说:“过两天就是雪顿节,习俗要郊游、喝酸奶,那天拉萨还有表演呢,你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
热闹?那她必须凑啊!
白天她借了后勤的车,去了拉萨周边有记载的几片葡萄藤那儿,偷摸剪了枝子嫁接到加速器里,她打算趁着冬天试着培育一下。
等晚上,祝余照常去夜校学习。
按照老师的说法,她学的进度已经很快了,才来几天,已经完全记住了几十个藏文字母的发音,甚至对着教材能够复述。
虽然因为不熟悉拼读原则,完全不会变音。
老师检查了祝余的进度后,热情地鼓掌,让她上台分享一下自己的学习经验。
祝余:“……”
这怎么说?说她纯靠记忆力好,把30个辅音字母和4个元音符号记下来了?
瞅了瞅底下面露期待,从二十岁到三四十岁的同学们,祝余为难地思考了一下,最后深沉地说:“我能记得住,全靠我在上班时间之余不停复习。吃饭也背,午休也背。”
老师惊叹:“祝余真是个勤勉的同学!”
祝余立即回了座位,继续埋头苦学,她最近已经学了不少常用语了,当然,她只学会了拉萨的口音版本,其他地方的还是听不懂。
九点半,祝余就举手跟老师请了假,说要提前走,“我想去跟我的搭子们练习。”
老师笑眯眯喝着茶点头:“好。”
祝余走了,她随便找了间没课的空教室,没坐两分钟,三个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
“祝余!”
达瓦平措这两个字的发音已经相当标准,在他发声的时候,普布已经迅速地从他背后挤了进来,“祝余!你来得,早!”
他把书放到祝余面前,赶紧坐下。
他弟弟扎西和达瓦平措气冲冲跟进来。
祝余很开心:“我们来练习吧!”
学语言怎么能不张嘴呢,尤其祝余发现,自己的大龄同学们都不太好意思张口,而且大家都是初学,发音常常都有问题,她和同学练习的时候,往往是错上加错。
她又不能占用太多老师的时间。
所以,祝余就把目光打到了达瓦三人身上。
她本来是想,谁有空的话能和她互相练习一下,但三人纷纷自告奋勇,都很喜欢对话练习,最后,就是四个人结成口语搭子了。
别说,进步是比之前快得多。
祝余才不管自己说得对不对呢,反正就说。
三个小伙子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
但看着祝余会胡言乱语地说出一些“反了你”“我揍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之类的话,还理直气壮,于是他们也放松了。
四个人里,普布最热情。
他非常的热爱交流,虽然被祝余纠正发音和语序错误很多,但一点也不介意,就是不太会学习,因为纠完错,他从来不往纸上记!
祝余本来以为这是普布的学习方式,结果发现,过了两天,最开始的错误现在还是错的。
她痛心疾首:“普布,你怎么不做笔记呢?”
“笔记?”
普布一呆,举起手里的铅笔,“笔。”
“我说的是把正确的读音在书上记下来,不然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对的呢,”祝余困惑。
普布的视线漂移了一下。
扎西这两天没少被哥哥插话,立即拆台:“他学不好,笨蛋!”
“诶诶,要鼓励教育!”
祝余一本正经:“普布,我相信你们以后肯定能学好的,你看你的进步,比前两天大很多!”
普布挠挠头,捏着铅笔在书上费力地写。
他补笔记,没法一心二用张嘴了,立即被达瓦平措找到机会,他很聪明,已经掌握了和祝余最顺畅的交流方式。
“今晚我吃血肠!”汉语。
“今晚我吃了,鸡蛋羹,和米饭辣椒酱——血肠好吃吗?”祝余说着藏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吃!”达瓦平措一边比划,一边艰辛地介绍:“牦牛血,肉碎碎,青稞粉,做血肠,香!不腥!”他甚至知道汉族不喜欢腥膻味儿。
祝余眼睛都直了,不断吞口水。
啥味儿啊?饭店有卖吗?好想尝尝。
达瓦平措拍着自己胸口:“雪顿节,请你来,野餐!我阿妈做酸奶,奶渣包子,香!”
“这不好,”祝余含泪拒绝。
达瓦急了,普布立即抬头:“去我家帐篷!青稞酒!好喝!”
祝余再次含泪拒绝:“这不好不好。”
“很好!”达瓦甚至机灵地想出了一句常听老师说过的话:“军民、一家亲!”
这句话是说团结的,没错吧?
祝余:“……咱们都是民,没有当兵的。”
但她确实很想吃当地的东西,最后两手一拍,说:“这样,等以后有机会,我带礼物上门,你们再请我吃饭好吗?”
“嚎!”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