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眼帘令他看不明晰那双璀璨明媚的眼。但霍悯之还是生生从中窥出了几分悲悯,看出了几分心痛。
“……”霍悯之放轻声音:“陛下。”
天子抬眸,而霍悯之微微一笑:“陛下,阿暃既然勇武,便定能有承担后果的能力。陛下不必怜惜他,若阿暃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臣愿自请摘去太尉官职,替陛下征战沙场。”
李怀瑾:“……”
李怀瑾似一怔:“太尉为朕之肱骨……朕还等着太尉为朕研发出新式火器让战士征伐。朝中不能没有太尉,何故出此言。”
霍悯之却笑道:“新式火器是为了大昭将士更快的收回故土。臣若日后再上战场,也是为此。大昭唯一不能没有的便是陛下,朝中唯一不能没有的便是陛下。为了陛下,为了大昭天下,为了万民百姓……”
“哪怕战死沙场,臣亦心甘情愿。”
……
天幕此次消失了几月余。
自从不再奢求自后世人的争吵中捕获林知绪早逝的本因,李怀瑾便也不再日日翻阅小天幕。百官忙碌,天子也不甚轻松,需要他做的事很多,特别是将要收获的神稻。
天上的神稻落入人间,凡土没有足够的养分,当真还能有十五石的收获吗?
纵使神稻的确长势喜人,但没有人不为此焦虑。
特别是薛缭。锦衣卫日日都要防着去折水稻的贼人,薛缭已有好些时日都像被打湿了羽毛的锦鸡,不再耀武扬威。
终于,百官日等夜等,盼星星盼月亮。
水稻成熟了。
……
“十五石……”
“三十石……”
“五十石……”
“一百、一百石!”
“一百五十石……一百五十七石!”
镰刀落到地上,松软的土地吞没了本该发出的声响。堆成山的稻谷落在一旁,农人愣愣的看着司农寺卿,而司农寺卿涕泪横流,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足足有一百五十七石!一百五十七石啊!”
这些稻子是司农寺卿带着深耕于田的农人亲自割,亲自称的。这个数字实在过分骇人,莫说司农寺卿,农人也不敢置信。他们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粝的手颤抖着,他们又看向成山的稻谷,金灿灿的稻谷在太阳下发着光,像一座金山。
“一百五十七石……”
双唇嗫嚅着,两行清澈的泪划过他们黝黑的面庞。
他们清楚,他们一共割了十亩地。一亩地就是十五石多的稻子。而这些稻子,偏偏又都能留种。
他们不知道这些神稻能分给多少人家,会分给哪些人家。他们也不知道神稻生神稻究竟要多少年,天下遍布神稻又要多少年。但他们清楚,只要有了神稻,他们就可以吃饱肚子,也让家人吃饱肚子。
……不会有人饿死了。
司农寺卿的双手颤栗着,呜咽的声音自喉间发出。
有了神稻,再也不会有百姓被饿死了。
……
手握神稻,曾不确信这稻种当真如此稳定高产的百官紧锣密鼓的商议起来。
神稻该怎样发,发给谁,又该设定怎样的标准,才能让百姓不为其而生出矛盾与怨言,都需仔细斟酌,在不断的争吵中更新迭代。但这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幸好当下距离春耕仍有数月,李怀瑾便先将神稻收入了粮仓。
而在百官皆为神稻忙碌的时日,深思熟虑良久的孔克己终于再度面见了天子。
紫宸殿还是那般高大,太阳还是高悬在殿上。
可迈入其中,孔克己心境却截然不同。
“陛下,可是未见臣的请辞书。”
他开门见山。
本想与他寒暄几句的李怀瑾缄默片刻,轻轻开口:“朕也想问此事。右丞为何想要请辞?可是朕做错了什么。”
“不。”孔克己的声音很低:“陛下从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臣错了。”
推心置腹对孔克己来说很难,他已经身居高位太多年,忘却了自己的真心,忘却了自己为官的本意。
可此时,随着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似也没有那么困难。
“曾经,臣贪恋权柄,不愿放手予陛下。臣错的荒唐,臣错的可笑。但幸蒙陛下不弃,才令臣安居右丞之位。天幕言,臣阳寿不多,唯愿残存的年华,可以再为陛下做一点事。”
“臣想要教化万民,广开民智。”
“……”李怀瑾静静看着孔克己,孔克己则垂着首,不再与天子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