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是哪位将军领兵?”温软的亲兵上前询问。
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领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从屋里跑出来的温软,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我乃新任征北大将军麾下先锋,奉旨驰援北境。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逗留?”
温软心头一沉。
新任征北大将军?
那霍危楼呢?
他拨开身前的亲兵,冲到那将领马前,仰起脸,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问你,霍危楼霍将军呢?他现在何处?”
那将领低头,看到一个身形单薄、衣衫陈旧的小郎中,竟敢直呼镇北将军名讳,眉头一皱:“霍将军?哼,一个败军之将罢了。我军斥候回报,鹰愁涧已被蛮族大军付之一炬,连只鸟都飞不出来。他怕是……早就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温软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你胡说!”他身后的亲兵们怒吼出声,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怎么?你们想造反不成!”
“你再敢咒将军一句,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温软却像是没听见周围的争吵。他只是站在那里,摇摇欲坠,那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信了。
不是信这个人的话。
而是连日的奔波、恐惧和绝望,终于在此刻,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那片被霜冻得发硬的黄土地上。
“夫人!”
在一片惊呼声中,温软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温暖的营帐里。
鼻尖是熟悉的,浓重的药味。
温软睁开眼,看见的是营帐顶上,那繁复的战兽图腾。
这不是驿站。
这是……中军大帐。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虎皮毯子。那上面,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霍危楼的,那股子混杂着汗味和铁锈的男人气息。
心,猛地一跳。
他环顾四周,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帅案。案上,一杆红缨枪斜靠着,枪尖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迹。
“醒了?”
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却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从床边响起。
温软僵硬地转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用夹板吊在胸前,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英俊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像鹰隼一样锐利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霍危楼。
他还活着。
温软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霍危楼想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哭什么……”他声音又干又哑,“老子这不是……还没死么……”
温软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扑下床,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将脸埋在他那沾满血污的膝盖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和委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终于看见了亲人。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霍危-楼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腿上,哭得全身都在发抖的小东西。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又酸又涨,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揉揉他的脑袋,骂他一句“娇气包”。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在鹰愁涧的最后一个夜晚。
蛮族的尸体堆成了山,他手下的亲兵,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他自己也身中数十刀,血都快流干了。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也不是什么赫赫战功。
他想的,是京城里那个会给他做桂花糕,会红着脸让他别闹的小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