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死了,那个小东西会被人欺负。
他怕他忘不了自己,会难过一辈子。
所以他写下了那句“忘了我”。
可他没想到,这个胆小得像兔子一样的小东西,竟然真的,一个人,跑了上千里路,来这片血腥的战场上,找他。
霍危楼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被怀里这只小兔子的眼泪,烫得溃不成军。
“傻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老子怎么会……不要你……”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弯下腰,将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郎中,连人带土地,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
后来的事情,温软都是听周猛说的。
原来,在他昏倒之后,朝廷的援军并没有见死不救。新任主帅是个明事理的老将,得知温软的身份和霍危楼的玄铁令后,立刻派人将他送到了后方大营。
而霍危楼,命不该绝。
他在鹰愁涧独自断后,杀得蛮族大军闻风丧胆,最后力竭坠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却被崖壁上的一棵老松挂住,捡回了一条命。
蛮族以为他死了,便放松了警惕。他便趁着夜色,拖着一身重伤,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硬生生在雪地里潜伏了两天两夜,等到了援军的斥候。
此战,霍危楼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蛮族元气大伤,退回关外。北境之危,暂解。
消息传回京城,龙颜大悦。皇帝下旨,封霍危楼为镇北王,世袭罔替。
班师回朝的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夹道欢迎,高呼着“镇北王”的名字。
可霍危楼却没穿那身惹眼的王爷蟒袍。他依旧是一身玄铁重甲,骑着他的黑马踏雪,只是身边,多了一辆马车。
所有人都知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那位千里寻夫,感动了无数人的王妃殿下。
当晚,宫中设下庆功大宴。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文武百官,推杯换盏。
温软坐在霍危楼的身边,他身上穿着霍危楼命人连夜赶制出来的王妃礼服,繁复的刺绣,华美的布料,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周围那些探寻的、好奇的、甚至带着几分嫉妒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桂花树的小院子,给他的将军,做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霍危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局促。
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温软冰凉的手。
温软身子一颤,抬眼看他。
霍危楼没看他,只是目视前方,和身边的将领说着话,可那握着他的手,却很用力。
温软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走了过来,为他们添酒。
一股清甜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味道,飘了过来。
“这是新酿的桂花果酒,陛下特意赏给王爷和王妃的。”
桂花果酒。
温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郎中也曾酿过这种酒。甜丝丝的,带着花香,一点都不辣。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琉璃杯里,那琥珀色的酒液,喉头动了动。
霍危楼看他那副馋嘴猫的样子,低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想喝?”
温软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不会喝酒。”
“这是果酒,不醉人。”霍危楼捏了捏他的手,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纵容,“尝尝看。”
有了将军的许可,温软终于没忍住。
他端起那只小小的酒杯,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清甜,甘冽,带着熟悉的桂花香。
真好喝。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一杯酒就见了底。
他咂了咂嘴,还有些意犹未尽,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瞟向了桌上那壶酒。
霍危楼看着他那泛着水光、微微嘟起的嘴唇,还有那因为喝了酒而染上一层薄红的脸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这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