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边缘渗着一圈淡黄色的组织液。
连衣裙上全是灰尘和暗红色的污渍,有的干,有的湿,新的盖在旧的上面,一层一层。
眼睛下面压着很深的黑眼圈——不是青色,是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
她站在门口,望着封染墨。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感激,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东西。
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灯。
不是看见——是确认。
确认灯还在,没有灭,没有被人打碎。
她低下头,弯下腰,鞠了一躬。
“大人。”
声音有些喘,但语气恭敬。
封染墨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做了旋转木马。”
虞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封染墨能听见。
她走进房间,在行军床上坐下。
帆布在她落座时发出一声闷响,像叹息。
“三个人上去,只有我一个人拿到了印章。另外两个掉下去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木马变透明的时候,他们从马身里穿过去了,摔在地上,然后就不见了。不是死了,是没有了。尸体都没有。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和封染墨在跳楼机上腿发抖一样。
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鬼屋那边也有人进去了,还没有出来。海盗船也有人在做。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我在旋转木马那里的时候,听见海盗船那边有人在尖叫——叫了很久,然后停了。”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大人,你做了哪个项目?”
封染墨望着她。
“跳楼机。”
虞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跳楼机——十二个项目中最危险的一个。
五十米自由落体,一半座位没有安全装置。
封染墨选了跳楼机,而且活着出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低下头,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雷昂是第二个找到值班室的人。
上午十点,他推开门。
深灰色战术背心,左臂上绑着一条白色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血干了,布条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从额头斜拉到下巴。
伤疤是白色的,与陈旧的血渍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在门口,望着封染墨。
眼神很稳——没有虞红那种光,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克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审视。
“大人。”
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封染墨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做了海盗船。”
雷昂走进房间,在虞红旁边坐下,靠着墙壁。
左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张,不敢用力。
“幽灵船长问我,‘你最害怕什么’。我说,‘害怕没有意义的死亡’。他放过了我。”
封染墨望着他。
没有意义的死亡。
在无限世界里,百分之九十的死亡都没有意义——你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而死的,你只是运气不好,选错了项目,坐错了座位,说错了话。
你死了,然后被遗忘。
“你拿到了印章?”
“拿到了。”
雷昂从口袋里取出纪念卡,展开。
黑色印章,骷髅与船锚。
骷髅头骨画得很精细,眼眶和鼻孔都清晰可辨。
船锚钩子上缠着一条铁链,每一节都画出来了。
封染墨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雷昂把纪念卡折好放回口袋,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左臂上的布条还在往外渗血——很慢,但一直在渗。
他没有处理,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更深的灰。
时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阿哲是第三个找到值班室的人。
新面孔。
封染墨只在最开始的空地上见过他一面——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缩在角落里,像一朵长在墙角的蘑菇。
下午两点,他撞开了门。
摔进来,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扔进墙角的麻袋。
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塌的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