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雪瑶道:“听说阿娘身体欠奉,我来陪阿娘。”
“别闹。”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宫没事,你快好好过年去。”
祝雪瑶连连摇头:“宫宴年年都差不多,也没什么意思,阿娘怎么样了?御医来看过了么?”
“看过了,刚走。”皇后不再强劝她了,恹恹地缓了口气,“本宫没什么大碍,就是刚才听闻那个方氏的事头晕了一阵,便歇下了。”
祝雪瑶想了想:“那不如还是去宫宴上坐坐?宴席热闹,阿娘或许心情还好些。”
“不去。”皇后摇头,“我是没什么事,可这方氏屡教不改,该让太子快刀斩乱麻了。”
“哦……”祝雪瑶了然,倒为皇后的身体松了口气。
不过她还是留在了长秋宫,一是不想让皇后独自一人守岁,二是既然皇后要做戏,那她就不妨帮着把戏做足。除夕佳节她在这里彻夜侍疾,传出去便更像是皇后被气得不轻,晏珏的压力就会更大。
而且在年关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是二圣还是晏珏都不会对方雁儿发难,因为年关闹出矛盾晦气,能缓一缓的事都要缓一缓。
这对祝雪瑶而言本有些遗憾,因为矛盾和恼火都会随着时间淡化,除夕的事情拖到上元之后很有可能会轻拿轻放。
但若皇后为此大病一场就不一样了。
她的病情传开,满朝文武都会关注,也会持续向晏珏施压。年关不好发作,倒让这施压的时间变得更久,年后反倒很难轻拿轻放了。
这对祝雪瑶而言可太好了。
章台殿,宫宴的气氛在子时钟声撞响时被推至顶点。往后又过半个时辰,宫宴散了席,群臣恭送圣驾离殿后陆续离开,走出宫门看到昭明大长公主的车驾尚未驶离,身份低些的小心翼翼地避开,略有头脸的都上前施礼搭话。大长公主多数无心理会,只在几名朝中重臣上前时揭开车窗绸帘寒暄了几句,余下的都由几名干练的女官应承了。
过不多时,马车驶起来。昭明大长公主坐在车厢中自顾想事,垂眸不言。沈雩忐忑不安地跪在侧旁,几度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在大长公主的淡漠之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令人生畏的安静就这样一直蔓延到马车再度停下,坐在车辕上的女官下车揭开车帘,颔首说:“殿下,到了。”
大长公主便从沈雩身前掠过,直接下了车,看也没看他一眼。
沈雩呼吸凝滞,强稳住心神,随之下车。迈进府门时他再度打量大长公主的神色,终于逼迫自己开口:“主上……”
晏知芙脚下一顿,侧首看他,沈雩紧紧盯着地面:“都是奴不好,奴自去刑房领罚。”
昭明大长公主发出一声微不可寻的轻笑:“你又不怕疼,受了伤还要歇息,你这是领罚还是躲懒?”
沈雩心下一慌,哑然失语,抬眸对上大长公主似笑非笑的打量就更慌了。
他僵了半晌,再说出话时声音已然发哑:“那奴去清居。”
清居?
昭明大长公主愣了一下。
清居听着像个文雅的住处,其实是用厚石板砌成的高柜,二尺见方、八九尺高,人关在其中不见日月,也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响声,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石板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这是江湖上训练暗卫用的东西,大多用在刚受训的年幼暗卫身上。这些刚入行的人尚有几分脾气,关上几回就能把性子磨平,之后若犯错就再关,几年下来便再没有敢造次的。
可这东西对沈雩不一样。他四岁时入暗影阁受训,十岁时迤州闹过一场大疫,他染疫病重,暗影阁的阁主没等他断气就把他封进了棺材。如果不是昭明大长公主去暗影阁挑人听到动静把他救了出来,当天晚上他就要被拉出去埋了。
这场死里逃生让沈雩自此对棺材里那种黑暗狭小的环境就有挥之不去的恐惧。这事他自己一开始都不知道,直至他十二岁时因过被关过一回。关进去的时候是晌午,傍晚时公主府的小厮从门下暗格将饭食递进去,过了一刻拿出来发现粒米未动,喊了他两声也没回应,打开门才发现人早已昏死过去了,救出来后还发了一场烧,往后半个月都噩梦不断。
打这之后,昭明大长公主就再没让沈雩进过清居。
现在冷不丁地听他提起这个,晏知芙觉得有点怪,不知他什么意思,还是很快点了头:“好。”
沈雩闭了闭眼,抱拳道:“奴告退。”
他说罢退开,从侧门进入府,直奔放置清居的最北侧院落。
黑暗、窒息和死里逃生的恐惧先一步侵袭而上,沈雩因而一路都走得浑浑噩噩。他是暗卫出身,本该耳听八方,此时却连身后几步处有人跟着都没发觉。
直到进了那方院子,他走进正屋,看了看立在昏暗灯光中的几座清居,想到要找个人来从外面锁门便转过身,这才终于注意到身后的人:“主上……”他低下头,心存侥幸地期待她是来喊他走的。
晏知芙声音轻松:“去吧。在里面待上三日,今日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诺。”沈雩心里发空,强撑着一口气,木讷地步入清居。两名小厮前来关上门,钥匙锁门的声音紧随而至,但在那简短的声音结束之前他已然开始呼吸不畅了。
一片黑暗里,沈雩拼力睁着双眼,试图寻找一点光亮。他也尝试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但强烈的窒息感还是迅速击垮了他。
他不太清楚自己撑了多久,在某一瞬间,他整个人脱力地瘫软下去,一阵阵寒意在后脊蔓延,毛骨悚然的感觉包裹整个心房。
三天,就三天。
沈雩抬手用力撑住墙壁,按得指节生疼。他想用疼痛维持几分清醒,又搜肠刮肚地开始回忆幼时的事情……他小时候曾经脾气倔强,暗影阁的阁主为了治他,曾经把他关在清居里足足一个月,而且最后几天都只有水喝,没有一口饭吃。
那时他都没死,现在也不会死的。
他拼命地这样想,但呼吸还是越来越吃力,冷汗从额头上沁出来,耳边回响起长钉钉入棺盖的声响。
蓬勃的恐惧里,他的四肢都开始发麻。接着,突然而然的,面前高大的石门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映照进来,沈雩呼吸骤松,茫然向外张望。
“沈雩?”晏知芙看着他的情形一愣,一步迈进清居,蹲身抬手在他额上一触,摸到一手的汗。
“竟这样严重?!”晏知芙后悔了,忙要扶他离开,“走吧,出去了。”
……三天?
沈雩目光涣散,他不清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但隐隐知道必不到三天。他惊魂不定地望着昭明大长公主,很快看出她穿的还是除夕宫宴时的衣裳,气若游丝地问她:“多久了……”
“小半刻吧。”晏知芙摇了摇头,觉出他没力气起来,便要唤人来帮忙,忽觉腕上一紧,垂眸一看,沈雩紧攥着她:“主上,三天……”他贪婪地盯着清居外的烛火,深吸了一口气,“奴可以的。”
晏知芙莫名其妙:“你跟我嘴硬什么?”
沈雩战栗如筛地摇头:“奴不去东宫。”
怎么还在担心这个?
晏知芙在差异中明白了他为什么提及清居,不由一脸复杂。
打量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几眼,她发出一声轻笑:“你先跟我回去,把我伺候舒服了,我自然留着你。”
“好。”沈雩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怕她反悔。
然后他不必她在费力搀扶就自己硬撑着石壁起了身,用力缓了两口气,跟着大长公主一同回了承光台。
晏知芙在宫中交际一日,累得狠了,简单梳洗一番便上了榻。沈雩也去沐浴更衣了,回来时见大长公主平躺在榻,察觉他的动静闭着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懒洋洋道:“身上酸得很,帮我揉揉。”
沈雩应了声诺,跪坐在侧按揉筋骨,晏知芙抬了抬眼皮,问他:“你觉得那个方奉仪怎么样?”
沈雩双手一顿,即道:“不是什么好人。”
晏知芙玩味地啧声:“人家怀着身孕豁出去救你,你还说这种话。”
沈雩面无表情地摇头:“真想救人不会说那种话。她那样说,主上若真动怒,奴死得更快。”
晏知芙定睛多看了他两眼,揶揄道:“总算不是看谁都像好人了,有长进。”又问,“那福慧君呢?”
“福慧君……”沈雩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