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脆弱
袁泊尘看到沈梨那条带着明显疲惫的回复, 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丝罕见的自我反省和懊恼浮上心头。
是他疏忽了。
这两天, 她被推到风口浪尖, 周旋于供应商和内部调查之间,神经必然绷到了极限。
危机刚过, 她最需要的应该是安静地休息和放空, 而不是被他拉着去应付一个陌生的社交场合, 即便那是他亲近的朋友圈。
他太想让她融入自己的生活,却忘了体谅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扶额轻叹一声, 他迅速做出了决定。
晚上七点, 秘书办的人陆续离开。
沈梨也默默收拾好东西, 心头沉甸甸地走向电梯。手机一震,是袁泊尘发来的短信,只有简洁的几个字:“我在车库等你。”
沈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眉头不自觉蹙起。
他还是要坚持带她去吗?她该如何应对?
怀着满腹的忐忑和无法言说的心虚, 她慢吞吞地走向地下车库。
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电梯出口不远的位置, 沈梨拉开车门坐进去。
袁泊尘侧过身, 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语气温和:“我订了家安静的餐厅, 我们简单吃个晚饭,然后送你回家休息。”
沈梨愣住了,下意识反问:“你不是……有朋友聚会吗?”
“推了。”袁泊尘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们每个月都会聚,少去一次没什么。但现在,”他顿了顿, 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有女朋友了,她刚经历了一场硬仗,需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说完,他倾身过来,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却带着安抚力量的吻。
他的气息靠近又远离,声音低沉地响在她耳边:“对不起,这两天给了你那么大压力,现在又疏忽了你的心情。”
他的抱歉,像一阵温柔却有力的秋风,瞬间抚平了激荡不安的湖水。
在他坦诚的关怀和带着歉意的体贴面前,她的揣测显得那么卑劣而渺小。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大声说: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你的恐惧和不得已……你应该相信他的判断力,相信他对你的了解。
被这股冲动驱使着,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当暖黄的灯光、优雅的环境和精致的菜肴呈现在眼前时,那份鼓起的勇气却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捧着袁泊尘亲手为她盛好的一小碗暖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话到了嘴边,却重如千钧。
她害怕。
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现的审视、失望,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害怕自己那些“为了工作”而采取的、终究不够“光明磊落”的手段,会玷污他心中那个努力、正直、值得信赖的沈梨的形象。
无论是作为他认可的下属,还是作为他选择的女友,袁泊尘的看法对她而言都至关重要,甚至是一种精神支柱。
她敬佩他,仰望他,将他视为前行路上的标杆和灯塔。
如果这根支柱因误解而动摇,如果这盏灯塔对她投下失望的阴影……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承受得起。
这份恐惧,源于在意,源于这段感情在她心中已然扎根的分量。
袁泊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和心不在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分享工作中的细节,或者聊些轻松的话题。她只是安静地吃着,眼神偶尔飘向远处,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但他没有追问。
如果她需要空间,需要沉默,那他给予。只要她能因此感到舒适一些。
他体贴地将她喜欢的菜式转到她面前,为她添茶,动作自然流畅。
用餐期间,袁泊尘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反复多次。显然是他那群朋友在催促。
他只接起了第一个,简短地说了句“今晚不过去了,你们尽兴”,便挂断了。
之后的来电,他看都没看,任由桌面震动,直至平息。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她身上。
这顿晚饭在一种宁静而略带滞涩的气氛中结束。
袁泊尘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他轻声嘱咐:“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如果还是累,可以请假,我批准了。”
上次回云州之后,他放过话,她的假期都要由他来签批。
沈梨点点头, 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你送我回家……你也早点回去。”
“嗯,我看着你上去。”
直到她房间的灯光亮起,袁泊尘的车才缓缓驶离。他既然推了晚饭,露个面喝杯酒打个招呼,总是要的。
沈梨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连开灯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她将自己摔进沙发,陷在一片黑暗和寂静里,只想放空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声再次划破宁静,将她从放空的状态中震醒。
是母亲谢云雁打来的。
“梨梨啊,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呀?听说春运从明天开始了,你可得早点打算!”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些许催促传来。
沈梨猛地一怔,这才惊觉,年关将近,春节就在一周之后了!
她竟然忙到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妈,我……我这就看。”她有些慌乱地应着,挂断电话后连忙查看机票预订软件。
果然,回云州的机票价格已经一路飙升,经济舱都涨到了两千多,而且所剩无几。
再贵也得买。谁让她自己忙昏了头,完全错过了提前购票的时机。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赶紧下单。
不一会儿,母亲的信息又追了过来,絮絮叨叨地叮嘱:“票买好了就发个落地的时间给我,我让你爸来接你。对了,今年可千万别再大包小包买年货回来了!家里什么都不缺,路上又挤又累,不要浪费钱和力气干什么,人回来就好。”
“知道了。”
……
袁泊尘去了朋友的聚会。朋友们都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席间谈笑风生,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
酒精带来微醺的暖意,却也让心底萦绕的牵挂,越发清晰起来。
沈梨这边,今夜注定无眠。
躺下许久,思绪纷乱,她起身打开常听的播客,那些平静的叙述却再也无法抚平心绪。
干脆放弃,她爬起来,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一只酒杯,抱着柔软的抱枕转移到客厅。
电视屏幕亮起,她随意按到了电影频道。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就着电视闪烁的光影,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的红酒。
一边喝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需要一场宣泄。
电影过半,手边的红酒也下去了小半瓶。
就在这时,搁在身旁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袁泊尘的视频通话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