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晋深站在她面前:“你记起来是谁给你的砒霜。你记起来之后,我会让你亲笔写一封和离书。你写了和离书,他就不再是你的丈夫。他不再是你丈夫,他的诉状就失去了效力。他保住了功名,回青崖镇。你留在这里,把你该想起来的事全部想起来。”
沉念茯看着他:“如果我记不起来呢?”
傅晋深的声音平得像一层被反复碾过的冰:“那他的功名会一道一道地被削。等他的秀才功名削完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连进盛京城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沉念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卷诉状,程洵的笔迹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把功名押上去了,他不知道这份诉状会被送到傅晋深案上,不知道他跪了一个时辰等来的回执会变成另一道锁。
她开口:“你把这份诉状留在我这里。我不会让他再递第二份了。”
傅晋深看着她:“你打算怎么拦他?”
“我会给他写信。告诉他——我已经在查了。让他撤诉,让他等。他不会听你的话,可他会听我的。”
傅晋深看了她很久,烛火在他身后的多宝格上跳了一下,他的侧脸被火光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你写。写完之后交给青禾,她会替你送出去。可你记住——你写的内容我会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月亮门处的时候侧过头:“你写的时候,告诉他——你已经在想起来了。”
他跨过门槛,门扇在他身后阖上。
沉念茯坐回窗边,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天光贴着屋檐边沿。
她把那卷诉状展开又读了一遍。
程洵在结尾处写“臣以秀才功名担保”,那行字的墨迹比前面几行都更用力,像是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最后一笔上。
她把诉状折好放进了衣襟内侧,和印章、信放在一起。
三道旧痕贴着她的心口——程洵跪在衙门口一个时辰写的诉状,程洵跪在王府门口三次才递进来的信,程洵刻了三个月才磨圆边角的印章。
她攥着那三样东西,心里把程洵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窗外月色清泠,那只青瓷梅瓶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微光,瓶口朝天,像一只等了很久的手。
墨影翻开本子,落下一段字:“沉小姐酉时阅程氏诉状一份,诉状内容‘状告摄政王强抢民女、私囚良家妇’。沉小姐读后藏于衣襟内侧,与信件、印章同放。王言——‘你记起来之后,我会让你亲笔写一封和离书。’沉小姐言——‘我会给他写信。告诉他我已经在查了。’王允。”墨影合上本子。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傅晋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程洵那份诉状的抄本。
他的目光落在“臣以秀才功名担保”那一行上,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把抄本折好收进了暗格。
暗格里已经躺着三样东西——程洵的信的抄本,程洵诉状的抄本,以及一道他还没有递出去的革除秀才功名的批文。
他关上了暗格的门,虎口那道被她指甲划破的旧痕已经不疼了。
幽茯阁的灯火熄了。
沉念茯躺在床榻上,那枚印章的棱角硌着她的锁骨。
她把那三样东西迭在一起贴着心口放好,在黑暗中合上眼。
霞影纱的锦被轻轻覆在她肩头,银线暗纹在月光下浮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像一条细流从她肩线滑落到腰侧。
她不知道自己写的那封信能不能拦住程洵,她只知道她必须拦住他。
他跪了一个时辰才把诉状递进去,她不能让他再跪第二次了。
那枚印章的刻痕硌着她的掌心,微凉的,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地焐暖。
她攥着它,把自己和那三样物什一起沉进了夜色里。
她的唇齿间逸出极轻的、像在对自己说话的一句:“程洵……别跪了。”
窗外月色清泠,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