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此刻正落在她面上,深沉的可怕。
从眉心到鼻梁到唇角一寸一寸地碾过,目光里翻涌着她完全读不懂的东西——太浓了,太烈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底下烧了很多年,燎得冰面滋滋作响。
他的唇紧抿着,唇角没有任何弧度,下颌棱角分明,喉结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此刻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牵动。
他很高,肩宽背阔,身量颀长而肩背宽阔,通身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与端肃。
玄色大氅上凝着夜露,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压下来时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沉念茯在他的臂弯里,浑身发抖。
她怕他,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怕。
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快地认出了某种东西,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你是谁?”她拼命从他掌心里挣出半句话,声音颤得不像样子,“放开我!程洵——程洵!”
她哭喊着程洵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程洵——程洵——”
她喊程洵名字的时候,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骤然收紧了一分。
力道大得沉念茯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响,她痛得蜷了一下,泪珠滚下来,正正砸在那只捂住她嘴的手背上。
男人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泪。
湿的,滚烫的,在皮肤上停留了一息便沿着他手背的弧度滑落下去。
他看了那行水痕片刻,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程洵从碎瓷片中间撑起来,嘴角的血淌在衣襟上,他的目光越过亲兵的肩头死死锁在她身上,声音嘶哑而破碎:“念茯——别怕——”
“程洵!”她在他怀里拼命扭头。
她看见程洵被亲兵按回地上,他的额头磕在青石板面,磕出一声闷响,可他还在朝她的方向伸手,五指大张,指尖的方向是她的脸。
“念茯——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沉念茯伸手去够那只手,却被那男人的手攥了回来。
她被抱着穿过庭院的时候,程洵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嘶哑得像是把喉咙都撕破了。
程洵奋力挣开束缚,却被暗卫精准一刀刺入膝盖窝,跪了下来。
“程洵!”
沉念茯在男人怀里疯狂挣扎,手肘撞上他胸口时听见一声极轻极闷的哼,可那截手臂依旧稳得像铁,“别伤害他!你们放开他!我跟你们走——我跟你走——你放过程洵——”
男人抱着她踏出竹篱门。
篱笆边上那架葡萄藤被夜风吹断了一根枝条,青翠的叶子蔫蔫地垂下来。
院门内侧的泥地上,程洵还跪在那里,膝盖处的血已经浸透了整片裤腿,可他仍然抬着头望着她的方向。
亲兵架起他的胳膊要往外拖的时候,他挣了一下,左膝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弯下了腰,可他在弯下腰的那一瞬仍然把脸抬起来,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她被塞进马车的时候,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程洵被按在院门口的泥地上,看见他被亲兵死死按着无法起身,看见他抬起头时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绝望的猩红,手指还在朝她的方向张开,指节和膝盖上有血,那血淌在青砖上,洇开一滩暗红色。
那交杯酒还没有喝完。
它洒在了她的衣襟上,洒在了地面上,碎瓷片还留在原地,烛火还在燃着,那架葡萄藤还在风里簌簌作响。
可她已经被抱走了,被塞进了那道帘幕厚重的车厢里,被带离了那间她以为是自己归处的破落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