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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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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

眼望着夜色降临,崔夫人才开始不安起来。

自街头遇上小贱人与那浪荡儿算起已过去大半日了,清河崔氏在神都的族人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为何还不来解救她?不就是打了几下,说个情赔个钱,事不就平了么。

虽说这座府邸看来甚是气派,不过区区一个商贾之女能认得什么高门显贵了,大约就是堆银子买下的。估计洵儿已是那小贱人所遇最上乘的夫婿之选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巴结纠缠。那么,清河崔氏为何还不来救她?

崔夫人眼睁睁看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在忐忑中迎来了次日清晨,忽有一群身着公服的牙差如狼似虎的冲入房间。随着一阵混乱的尖叫与吆喝,崔夫人被狼狈的押了出去,蒙眼堵嘴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后被丢入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生有青苔的石墙上有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乱糟糟的土面上铺了些许稻草,还有两个破瓷碗和一个脏污的恭桶,偶尔还能看见虫蚁草隙中蠕动。

崔夫人感到后脊汗毛根根竖起,惊恐的扒拉着铁栏足足呼叫了一个多时辰,哑了嗓子才安静下来。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经历,自也无从分辨官府大牢是何模样。

大牢中昏暗无光,只在石壁顶端开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气窗,根据窗口透入的少许亮光,崔夫人方知昼夜之分。

当日土牢来了一个面孔麻木的老妪,往破瓷碗中甩一勺粟米糊充作饭食,又在另一个碗里倒了些浑浊的白水,崔夫人赶紧问此地是何处。

那老妪答:大理寺地牢。

崔夫人大惊失色,她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寻常的民间斗殴是不会闹到大理寺的,一阵跺脚咒骂后她推断出两件事:

其一,那小贱人不念旧情,竟然报官了——没错,虽然她可以殴打无辜泄愤,但对方不能反抗,这是她十几年来的习惯认知。

其二,那小贱人家里明明只是一介商贾,要么是最近卢致南夫妇攀上了什么权贵,要么那日被她指使奴仆殴打的浪荡儿身份并不简单,这才惊动了大理寺。

日落前,那麻木老妪又来送食水,看那两个破瓷碗中的粟米糊糊和白水一点没动她也毫不奇怪,收起木勺就要走,崔夫人赶忙又问:其余囚犯呢,为何只有她一人?

老妪干枯皱巴的脸上似笑非笑,答:重罪囚犯,单独关押。

崔夫人顾不得惶恐,赶在那老妪离开前扯着嗓子追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老妪回头讥笑:“你自己不知么?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皇孙。”

什么?!什么皇孙,她何曾行刺过……一阵天旋地转,崔夫人坐倒在地。

——那浪荡儿竟是皇孙?!

她整个人都被悔恨与惊惧占满了,然后开始不断的高声呼号:

第一日她冲着空荡荡的囚牢出口方向,翻来覆去的大声辩解自己绝对无意行刺皇孙,只是个误会啊误会!但是什么误会呢,她又不好说自己本意只是想痛扁皇孙一顿。

于是第二日干嚎的内容变成了咒骂与告发诬陷,言辞凿凿都是卢绘害她,是她阴设诡计,故意引她殴打皇孙。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信了,第三日她开始哀嚎求饶了。

这几日崔夫人算是把余生的苦都吃了,原本嫌弃的粟米糊糊与浑浊白水在捱到第二日就忍不住都吃了喝了,夹杂有碎石砾就罢了,还有难以下咽的异味,但即便将破瓷碗添了个干净,崔夫人依旧饿的前胸贴后背。

到了第四日,她再也叫喊不动了,闻着一旁恭桶的臭味,躺在稻草上,在绝望与痛悔中有气无力的喊着‘我儿快来救母亲啊’……

如此半死不活之际,忽有几名身形粗壮的女狱卒将她提溜出去。

崔夫人饿的两眼发花,不知被拖拉着经过了几道转弯,终于进入一间温暖干燥的屋子,空气中透着阳光与澡豆的舒适气味,让崔夫人感动的深深呼吸。

两名女狱卒叫她自己沐发擦身,并给了她一身半旧衣裙,经过三四日炼狱般的屈辱折磨,只要能回复干燥洁净,便是粗麻衣裙崔夫人也感激涕零了。

总算之前十几年鸡鸭鱼肉燕窝参汤将身子补养甚是强壮,崔夫人虽然又饿又怕手脚发软,但还是很快将自己捯饬干净了。之后她随着女狱卒进入一间雅室,室内正上方端坐一人。

崔夫人隐隐觉得此人眼熟,稍加回忆立刻浑身一震,急急想要屈身行礼,谁知多日饥饿疲敝,致使身躯一软直挺挺趴倒在地,不过嘴里还是呼喊出了‘民妇见过少相’!

裴恕之淡淡道,“请崔夫人坐下。”

一个女狱卒端来把木凳,另一人按着崔夫人坐下,然后两人退出关门。

裴恕之道,“崔夫人好记性。三年前崔公的告老宴上,幸有一面之缘。”

崔夫人赶忙道:“不敢不敢,少相贵人事忙,居然还记得民妇,民妇……”

——那是为崔家老族长崔懋致仕所办的盛宴,她作为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费了许多银钱与周旋才获得赴宴资格。记得酒宴半歇之际,一众女眷隔着花树与湖面,远远望见了刚刚晋升中书舍人的少年权臣裴恕之。

当其余贵妇娘子畅想‘此人若能为我佳婿’时,崔夫人却在心中痴痴的想着,何时儿子也能有此造化,叫自己好好受用一番众星捧月的荣耀威势。

“你可知自己所犯之罪?”裴恕之打断了她的絮叨。

崔夫人双膝一软,嚎啕哭诉起来,“民妇真没有行刺皇孙啊!民妇不知那是皇孙啊,民妇只是想…只是想…啊啊啊啊啊……”打他一顿。

裴恕之重重拍了下桌案,“你若再闹,就立刻回大牢去!”

崔夫人立刻噤声——她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不愿回那鬼地方去。

“几日前你所伤之人乃当今陛下之孙,信陵郡王郦敬宣。当时多人所见,你指使仆从气势汹汹,显是意欲致人死地。”裴恕之言辞简洁,“按本朝律例,行刺皇亲其罪当诛。”

崔夫人扶着木凳抖若筛糠,“民妇真不是要行刺皇孙,请少相明鉴!”

慌乱中她想起一事,“对了,请少相质问那个小贱……卢氏女,她能证明民妇并无意行刺,就是南玉商行的……”

裴恕之神色略有不悦,“南玉商行之主卢致南出身范阳卢氏,月前已与裴家认亲,其女卢绘算起来是本相的甥女。”

“什,什么?!”

这个消息简直比随意打人却打到了皇孙头上还叫崔夫人不敢置信,她满脸惊愕,“她家只是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啊,都几代白身了,早就与平民无异了……”

裴恕之:“夫人也出身于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夫人父兄往上也是数代白身了。”

崔夫人全身发颤,手脚麻软,满心慌乱的不知该说什么。

“……此次也是绘绘念在旧情面上苦苦哀求,本相方才出面。”裴恕之继续道。

崔夫人宛如在黑夜中见到一丝天光,此刻也顾不得往日恩怨,连声道:“是啊是啊,卢小娘子与我儿情深义重,自然要替民妇分辨分辨……”

“夫人慎言。”裴恕之冷冷道,“绘绘与令郎旧事已了,莫要再多牵扯。”

崔夫人虽然骄狂嚣张又糊涂,但脑子反应倒不慢。

联想那日卢绘与宣皇孙在街上有说有笑,她飞快琢磨起来——那小贱人生有几分颜色,又爱说爱笑会勾引人,莫不是裴少相想要笼络宣皇孙,才认了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外甥女?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如此心中反而释然了。

“求少相救命。”崔夫人极力恳求。

裴恕之道:“就算没有行刺之意,宣皇孙那一身伤总是夫人所致。照律例,殴伤皇亲当处杖刑后再服徒刑……”

“啊~~~!”

崔夫人心头一紧——她听说过杖刑,男囚需要剥光衣物受刑,女囚也仅能着一身单薄里衣,只要挨到三十杖以上,腿股间就尽是血肉模糊了。

且不说屈辱难当,这份罪过她哪里受得起啊。想到这里,她又呜呜呜的轻泣起来。

“不过本相向宣皇孙讨来个人情。”裴恕之道,“杖刑就免了,徒刑改为流刑。请夫人流徙至幽州,十年后刑满。”

崔夫人原本听到‘杖刑就免了’已放下的一颗心,立刻又吊了起来。她颤声道:“流放十年?!幽州苦寒,民妇哪堪承受啊!请皇孙开恩!”

“那么还有一个法子。”裴恕之似乎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罪弟子也当为亲长稍许抵过,夫人膝下有一子,还是去年陇西郡的解元罢。”

崔夫人希冀的抬起头。

“革除汝子功名,带罪发还原籍,此生不得入仕,宣皇孙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裴恕之的话中的每个字都如铁锤一下下重击在崔夫人心头,她失声叫道,“这怎么能行?功名怎能轻言革除?!”

裴恕之淡淡道:“总得叫宣皇孙出了这口气,要么自己受罪,要么至亲受罪,夫人自己选吧。”

“求少相再行开恩,为了弥补皇孙,多少银钱我家都可以出……”崔夫人继续哀求。

“夫人莫要太贪心了,你痛殴了皇孙一顿,莫非还想全身而退?”裴恕之站了起来,神色中已有几分不耐烦,“本相还有事要忙,请夫人尽快决断,本相好跟皇孙交差。”

崔夫人瘫软在地,哆嗦着嘴唇难以成言,水货煎熬之际,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从小聪慧美貌,虽然生于一个败落的世族旁支,但父母慈爱,从未想过拿她去卖婚换钱。可是标梅已过,姻缘说来说去总不如意,不是空有钱财但不识诗书礼仪的商贾,就是有名望但贫寒的世族旁支。

崔茜都不愿意,只能央求父母多使些钱,请媒人多番寻找佳婿。

虽然兄嫂脸色难看,但双亲实在疼爱她,于是又蹉跎数年,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隔着两个县找到了独孤氏。

独孤氏本是汉阳大姓,但这一支却子息单薄,甚至连续数代仅余一脉。独孤老大人过世后,留下兄弟二人,长兄忠厚老实,管理庄园商铺,幼弟体弱多才,平日读书考举。

这是崔茜最好的选择了,独孤氏虽非阀阅世族,亦是当地望族,祖上有爵,多出官吏,并且家财富足。原本孤独长兄觉得崔家家世太过单薄,但幼弟却对崔茜一见留心。长兄顾念幼弟体弱多病,难得有他喜爱的女子,便遂了他的意。

崔茜如愿嫁入独孤家,终于过上了穿金戴银奴婢簇拥的富贵日子,次年就生下一个玉雪可爱的麒麟儿,全家上下更是对她百般迁就,娘家姊妹嫂嫂都羡慕她命好。

数年后夫婿考取明经科,家中烟火锣鼓未歇,夫婿却从长安回来就一病不起了,不久后过世,留下一双孤儿寡妇。

独孤长兄见她年少貌美,不忍留她在家守寡,便与崔家商议,不如将子洵过继给大伯家,并奉给崔茜一笔极丰厚的嫁妆,趁着年少改嫁——崔茜一口拒绝。

过继?她为什么要过继。

大伯夫妇没有儿女,又为人老实,就算不过继,他们百年之后家产也是子洵的,她为什么要出继自己唯一的骨肉,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过世的家翁做了几十年的官,祖上又有爵,独孤氏家产累计何止千万。因怕两兄弟日后嫌隙,老大人过世前还给两个儿子分好了家产,并且分家不分宅,兄弟俩还住在一处。

只要崔不改嫁,亡夫留下的财帛尽够他们母子锦衣玉食一辈子,还有大伯夫妇可以依仗,不怕闲散泼汉上门欺侮。况且亡夫虽然早逝,但毕竟考举了功名,有的是同窗同届,至交好友。十几年来时时有人关怀他们母子,表示愿意提携这位好友之子。

汉阳独孤氏已经是她能抓到的最好姻缘了,如今她以再嫁之身,就凭娘家那点本事怎么可能攀到更好的婚事。双亲老迈,如今当家的是兄嫂,明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为什么要回娘家看兄嫂的脸色?!

她生来聪明美貌,本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她厌倦了拮据寒酸斤斤计较,厌倦了出门会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还有那些镀金涂银的粗铜首饰!

她知道怎么选择最好的人生,知道怎么为自己做打算。

刚守寡那几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时常接济当地的孤寡贫寒,很是赢得了些赞誉。

子洵早慧,七八岁就崭露头角,所有的夫子齐口称赞,肯定他来日定能高中。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接下来十几年,她尽情享受富贵尊荣,在汉阳县颐指气使,日渐骄横。唯独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岁渐长,脾气愈发倔强,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对儿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辖制不住他。

她有什么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她是绝对不愿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儿子的功名前程去赎自己的罪过,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脸上时阴时晴,身上阵热阵冷,一时间肝肠纠结,天人交战。

裴恕之已经踱步到门边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几度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触及门边,终于脱口而出:“民妇愿意回乡悔过,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裴恕之无声笑了下,转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负罪名回乡,此生仕途无望,再难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呜咽不已,“民妇年迈,若是流放去幽州,说不定再无返还之日,想来子洵也不愿老母客死异乡……”

儿子未来的风光显耀她半分也享受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一边是儿子飞黄腾达,但与自己无关;另一边是儿子前途尽毁,但还能回原籍平安度日,衣食无忧——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恕之点点头,“行,那就说定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屋内一侧忽然门开了,一前一后出来两人,正是独孤子洵与卢绘。

裴恕之:“我不喜拖泥带水,为免日后招来埋怨,不如早叫彼此明白。”

崔夫人如遭雷击,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面孔,想到自己适才的犹豫与最后的决定尽数落入儿子眼中,羞愧的恨不能立时钻入地下。

她本想瞒下此事,只哄骗儿子功名被革是因为受母亲牵连之故,这样在儿子跟前虽然有愧,但不至于抬不起头来。

“儿啊,我,我…为娘……”她想说‘儿啊你也不愿看见为娘被杖责流放的吧’,但这种话只能儿子自己说,怎能她来说呢。

她无法辩解,最后只能捂着脸一哭了之。

独孤子洵安静的走来,向裴恕之行了一礼:“多谢少相从中斡旋,使家母免受重责。”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裴恕之居然还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气,都是看在绘绘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颜少卿处销案罢。”

独孤子洵应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门外。

崔夫人颓然挨在儿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对母子走后,屋内侧门又走出两人。

老宋连连摇头,“少相这是诛心之策啊。”

敬宣却笑,“诛心总比杀头好吧,就该这么教训。”

裴恕之看他,“可解气了?”

敬宣哈哈大笑,“解气了!这回没白挨打!”

裴恕之又道,“先生以为这一番可得微言大义?”

老宋:“少相高明,独孤小郎碍于心魔,难以指正寡母的过错。此番心魔一除,以后不论为人处事,必能从容由心,曲中求直。”

裴恕之看向另一边,“你成锯嘴葫芦了?说话。”

卢绘张了张嘴,无力道:“就操控人心而言,世上恐怕没几人是舅父的对手。”

裴恕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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