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往日情债 六
入夜了,郡王府内堂还隐隐传出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子洵真是太不易了,从小就被人耳提面命‘你娘是为了你才没改嫁的,为你才跟娘家一刀两断的’,‘你娘青春守寡甚是可怜,你定要孝顺啊’!一遍又一遍,月月提,年年提,孝顺本是儿女的本分,可子洵还得多背负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愧疚!”
“别家孝子尽孝十分,子洵就得尽孝十二分,二十分——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不但要事事顺从,以母为天,还得顺从的心甘情愿!崔夫人要是明事理倒还罢了,可她连寻常的良善都称不上!”
“子洵是人啊,他有自己的主张,明明知道自己母亲言行举止不妥,在乡里一日比一日骄横,可他多劝几句崔夫人就要死要活的……”
卢绘端坐在内堂正中的主位上,哭的抽抽搭搭,脸颊通红。
坐在她左边的是默默叹气的老宋,右边是胡乱摇晃团扇的敬宣——给自己扇七八下后也会匀出两扇给卢绘,两人都被扇的发丝乱飘。
裴恕之则负着手站在窗边。
一个时辰前,卢绘还与独孤子洵抱在一处痛哭。
信陵郡王府建成至今还没有过这等闹剧,敬宣与老宋面面相觑,最后是裴恕之下令婢女们将独孤子洵扶到别处疗伤静养,裹好伤口后再灌两碗安神汤下去。
崔夫人继续关在原处,并将卢绘拽了出来。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也是不孝啊。”老宋叹道。
卢绘迭声道:“对对,就是这句话,子洵也说过!但他母亲哪里听得进去,她哪是养儿子啊,是在,是在……”
“是在熬鹰驯犬。”敬宣低声接口。
他与亡母刘妃感情深厚,自小母子俩笑骂随性,无话不说,完全无法想象世间有像崔夫人这样威权扭曲的母亲。
——唉,母妃,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经重新投生了,盼她下辈子能一生安康平顺。
“一点没错,反正就是要子洵听话!”卢绘抹着泪,“其实子洵很硬气的,有一次跌伤了胳膊,正骨时他疼的脸上煞白满头是汗也没吭一声。要不是他母亲一个劲的用性命拿捏他,他才不会就范呢!”
她越想越为前未婚夫难过,“呜呜呜,子洵要是个毫无主见的软骨头就好了,什么都听阿娘的,反而不会这么痛楚难受了”
忽然语气一变,“呸,他要真是那样的软骨头,我才不会看上他!”
然后又接着伤心哭起来,“子洵真是太不易了……”
老宋&敬宣:……
“别哭了!”敬宣将团扇一拍,“你这么怜惜他究竟想怎样?是不是还想嫁他!”
“找个崔夫人这样的阿家,那是自寻死路。”卢绘这个想的很明白,“明知前头是坑,还往里头跳,我阿耶阿娘会气死的。其实吧,与子洵订亲之事,我至今都不曾告知双亲。”
——唉,这趟阿娘回沙州,老管事肯定要告诉她的了……
“原来你不糊涂啊。”敬宣重新摇起团扇,“崔氏早些亡故,独孤子洵就能逃出生天了。”
卢绘一脸正气,“殿下慎言!再怎样,也不能咒人家母亲早亡啊。”
老宋:“是啊,而且老夫观她面貌,是高寿之相。”
卢绘又担心了,“很高寿吗?多高寿?”——子洵到底要受多少年罪啊。
看她态度前后反复敬宣直想咧嘴笑,总算记起脸上的伤赶紧忍住。
卢绘:“要不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敬宣:“放了?所以本王又白挨一顿打?且你那心肝子洵还得继续‘不易’。”
老宋:“不如对那崔氏晓以大义,好生劝说?”
敬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崔氏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孔圣再世也没用。”
三个臭皮匠也拧不出一个诸葛亮,说来说起还是一筹莫展。
老宋只好抬头:“少相对此事怎么看?”
裴恕之忽道:“你们说完了么?”
夜色渐浓,将他的面孔染出几分阴晦不明。
从进屋起裴恕之就不发一言,卢绘哭的上头差点忘了他,此刻见他脸上喜怒难测,她不免有点惴惴。敬宣与老宋也静待他下文。
裴恕之看向卢绘:“你当真要与独孤子洵断了?”
卢绘忙点头。
裴恕之:“若然崔氏同意了,你可愿与独孤子洵再续前缘?”他这话问的很平静,平静的就像个温和的长辈,在询问晚辈小娘子的意愿。
但不知为何,卢绘却隐隐觉出一种危险,这是她自小在野外养出来的一种直觉,于是她愈发坚定的表示,“子洵觉得自己亏欠母亲良多,是以要还一辈子的债。但我不能跟他一起还这笔债,更不能替他还债。我也是父母用了心血养大的,理应孝顺双亲,过好每一日,不让耶娘为我痛惜担忧。”
此言一出,老宋大是称赞:“绘娘心思剔透啊。”
敬宣也对她刮目相看。
他自小不羁,出宫建府后每日斗鸡走狗,偎红倚翠,酒肉朋友中不乏三教九流之徒。接受裴恕之的托付时,其实他并未对卢绘如何上心,只当多了个市井小伴,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直至此刻,他才诚恳道了一句:“等阿绘再大几岁,多读些书,未必不能成个淑静练达,百家求娶的贤良娘子。”
裴恕之长眉一挑,“你觉得她现在缺人求娶?都快泛滥成灾了。”
卢绘干笑几声。
“说的也是。”敬宣摸摸自己脸上的伤,“此事有点麻烦,要不就听阿绘的把人放了算了,就当是我倒霉。崔氏不是朱邪丽,把我们的身份点明了,以后定不敢再来闹的。”
卢绘十分感动,“殿下真是位宽厚君子!”
敬宣痛骂,“祸害精闭嘴,称了你的意就是宽厚君子了!”
他又道,“若湛,你看这样如何?”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为我的事叫你平白受罪,如今怎会要你忍气吞声?”
敬宣疑惑,“你的意思是……”
“上回朱邪丽还能说是无心之失,这回崔氏却是有意作恶。”裴恕之拍拍敬宣的肩头,“放心,我绝不会叫你白受这趟委屈。”
敬宣愣愣的,好像有点感动,又觉得哪里不对。
裴恕之转头对老宋,“先生期望崔氏能明白微言大义,改了骄横的做派,是也不是?放心,此事不难。”他也拍了拍老宋的肩头。
老宋惯性点头——日头打西边出来啦,少相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啊。
裴恕之又对卢绘微笑,“你心疼独孤子洵受其母逼迫,过的生不如死是吧?区区小事,我也替你一并办了,叫独孤子洵去了这个心魔。”
虽然他笑如三月春风,但卢绘却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嗫嚅道:“不,不必了吧。这也太麻烦舅父了……”
裴恕之:“不麻烦,相逢即有缘,举手之劳而已。”
他又对老宋道,“辛苦先生跑一趟大理寺,向晏大人借十几身差役号服。若是方便,最好连少卿颜丰也一并借了来。”
老宋应声。
敬宣皱眉:“这,合适么?”
裴恕之笑道,“合适。左右近来神都太平,大理寺上下闲的很,不如出来助人为乐——敬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些杂事,先行告辞。”
走到门边,他忽又停了脚步。
“哦,还有这个。”他转身抬手一晃,一件红莹莹的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卢绘下意识的双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那个丑丑的葫芦锦囊。
敬宣探头一看,“啊,独孤子洵肯交出来了?”之前不是宁死不屈的么。
裴恕之:“他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是我让侍婢取下来的。绘绘,你自己处置吧。”
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您这说法好新奇,众人心想。
看着裴恕之那身紫色的织锦官袍在门外飘然消失。
室内一时寂静。
“少相似是气恼了。”老宋第一个开口。
卢绘擦擦汗,这次是冷汗——“他气恼了?明明一直在笑啊。”
敬宣,“你瞎么,笑的这么渗人都看不出来!”
卢绘不解:“他为何要气恼,挨打的是郡王你,他又没吃一点亏。”还白看了一出活剧。
她又道,“是不是耽误他的正事了?”
老宋迟疑,“应该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