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往日情债 五
信陵郡王府。
还在内堂。
依旧咆哮的受害人,诸姬妾照旧围他嘤嘤啼哭,冉姬照旧微笑着将她们带下来。
罪魁也还是站在一旁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敬宣的伤更重了,两颊高高肿起,从鼻梁到下颌俱是青青紫紫,好一副惨不忍睹。
卢绘捡了把姬妾留下的团扇,被骂的急了就给敬宣扇两下散散火气,敬宣不骂她了就给自己打扇。
裴恕之额角一阵抽动。
“这次是怎么回事?”他大步迈入内堂,强压着语气中的不悦。
——经常搞阴谋诡计的人都知道,眼看布局完毕马上可以发动计策之时被忽然中断,是多么的令人烦躁。
“你们终于来了。”敬宣看见裴宋二人顿时悲从中来,拼命将自己肿如豚首的脸凑到裴恕之跟前,“你看,你看看,我这回是遭了大劫啊,不止是脸,还有身上,这儿,这儿……”
说着他还想松开衣襟展示一下躯体上的伤痕。
“住手,不用宽衣了。”裴恕之一把按他的衣领,将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猪头推开,转头看卢绘,“你可无恙?”
“无,无恙。”卢绘尴尬,她身上除了衣裙有些尘土,发髻乱了些,脸上手上并无伤痕。
裴恕之还是不放心,“有没有受暗伤,去偏厢让侍婢看看。”
敬宣愤怒的一跃而起:“她好着呢!一条长鞭挥动起来,没人能靠近她周遭三步,倒霉的只有我!你这个祸害精,到底要害我几次!”
卢绘不服气了,“这回可不能怪我,我说要去看马,你非要去买胭脂和珠钗。要是我们去的是马市就遇不上他们了,你也不会挨打了!”
敬宣脸都气歪了,恨不能一头槌撞过去,“你这说的是人话?为了给你买胭脂珠钗被你老相好的家奴打了,你居然撇的一干二净——你你还有良心吗,还有人性吗?”
卢绘不安的扭了扭,小声道:“那不是我老相好,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退了亲的未婚夫而已。
——只是……而已。
卢绘一转头看见老宋的炯炯目光,还有面无表情却气势吓人的裴恕之。
她连忙低下头,表示有在羞愧了。
老宋过去细细端详敬宣脸上的伤,讶异道:“这么多伤,绝非如上次那般被人误伤所致,你们是遭人围殴?”
“没错。”敬宣差点落下英雄泪,“少说也有十几号人,围住了打我们啊。”——只有老宋心疼他。
裴恕之听出了不对,上下打量敬宣,“‘十几人围住了打’?你们落单了?你的侍卫呢,随从和马车呢,怎不亮出令牌来。你身上怎么这么素净?”
只要有一样在身边,敬宣就绝不可能挨打,除非对方意图谋反,胆敢不把皇孙的身份看在眼里。
敬宣讪讪的,“啊这……”
卢绘兴致勃勃,“那是因为殿下他……”
“闭嘴,我来说!”敬宣将罪魁吼回去,抢回解释权,“今日我领这祸害去拜见的是鼓师司马右娘。右娘素来好客,留我们用午膳……”
“他还摸了司马娘子的手,说她是金手玉人玲珑心——司马娘子是不是殿下的老相好啊……”卢绘努力插嘴。
“都叫你闭嘴了!”敬宣怒瞪。
裴恕之神情端肃:“你也该行止检点些,叫绘绘看了,以后师生如何相处?”
“行行行,我知道了。”敬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酒足饭饱后,我见阿绘一整日都挺乖的,就打算带她去买胭脂和珠钗……”
“你的令牌侍卫和马车呢?”裴恕之无情的追问关键。
卢绘噗嗤一声脆笑,“舅父你知道吗?司马娘子院中的女弟子殿下几乎全认识,这个拉着他的袖子说多日没见了冤家,那个挨着他的肩头说好狠的心啊死鬼。”
“殿下将令牌给了司马娘子,让她持令去器造监取一面新制的羯鼓;又摘下金冠给了个叫翠翠的,说‘见物如见人,莫失亦莫忘’;接着将马车与侍卫借给一个叫沁娘的,让她回夫家讨回自己的私房钱,还有玉佩玉珏玉韘,全都摘下来送人啦——最后我们是走着去胭脂珠钗那条街的!”
“祸害精闭嘴,你添了一碗又一碗,饭后正该消食走几步!”敬宣被揭穿了老底,老脸一红,幸亏现在鼻青脸肿也看不出来。
老宋好笑,“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裴恕之无语,找了把锦凳坐下,“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抵给别人算了。”
“那我一定先抵了你那祸害精。”敬宣牙痒。
老宋:“后来呢?”
敬宣想到后面的遭遇就恼火:“我们边走边逛,路过一处偏僻的巷口时忽然冒出个老妇,指着我们就是一通污言秽语,还指使家奴一拥而上,说什么‘将这小贱人和她奸夫捉回去给我儿看看,叫他死了心,以后好好娶亲’。”
裴恕之了悟:“所以那群人是要捉拿你们?”
“一开始是这个缘故。”敬宣回忆起来,“当时我问阿绘怎么回事。她说那老妇姓崔,她跟老妇之子订过亲。然后我们就打了起来,打到一半时那老妇的儿子赶来阻拦,但没拦住——没用的东西!”
“子洵一片好心,殿下干嘛骂他。”卢绘皱眉。
敬宣骂道:“他冲出来护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有什么好护的,毫发未损。他笨手笨脚的冲来,还挨了你两鞭!”
卢绘哀叹:“哎呀要是依岚在就好了,再多人我们也能逃掉啊!”
“依岚是谁?”
“一位女中豪杰。”卢绘满怀思念,“从小到大我不论闯多大的祸,从没挨过打,她也不会骂我是祸害精。”
这句言下之意就是嫌弃宣皇孙无用——敬宣怒哼一声。
老宋好心帮忙辩解,“在殿下身边,绘娘你也没挨过打啊。”
卢绘噗嗤,“那倒是,挨打的都是殿下。”
老宋没忍住,转身偷笑。
裴少相按住又要跳起来的敬宣,“别理他们,说说后头怎样了?”
敬宣忍气,“那没用的东西越劝,他老母就越怒,叫嚣着要打我和阿绘一顿出出气。幸亏孝远就在附近,听到动静赶来,帮我们把那老妇母子与家奴都捆了起来才算完。”
“此刻邢国公呢?”裴恕之左右看了看。
敬宣凑过去咬耳朵,“他是陪柳月奴出来的,不能叫家中的母老虎知道。他把我们送回来就赶紧溜了。”
前情描述完毕,接下就是老规矩,一老二少三个男人目光炯炯的看向卢绘——
卢绘叹了口气,很自觉的开始交代,“他叫独孤子洵,汉阳人,曾祖父那辈好像封过爵,祖父做过官,父亲有功名,现在既没爵位也没官位了,不过家财还算富足……”
“汉阳独孤氏。”短短数语裴恕之一听就知底细,“功勋之后,关陇士族。”
敬宣哈一声,“这来历可比上一个光鲜多了。”
“这个姓氏很厉害么?”卢绘懵然无知。
独孤氏起于北魏,原是鲜卑贵族最显赫的八大姓氏之一,后代几经辗转兴衰,其中一支聚居于汉阳县,本朝开国时曾追随文德皇帝起兵,族中子弟有立下功劳者大多封有爵位,以降数代后夺爵。
“这你不用管了,赶紧往下说。”敬宣追问,“是不是又被人救了命,然后又对着棵破树私定终身啊?”
卢绘不悦,“那是紫杨木,不是破树。都说了不是私定终身,只是跟中原规矩不同罢了。”
裴恕之敲了敲桌子,“往下说。”
卢绘想了想,“子洵的母亲姓崔,好像出身很不错。子洵三四岁时父亲就过世了,大家都劝崔夫人改嫁。子洵的大伯没有儿子,很愿意过继子洵。可崔夫人就是不肯,矢志守节,悉心将子洵抚养长大。”
众人一愣,老宋踟躇道:“听起来……这位崔夫人坚贞不渝,品行不错啊,怎会胡搅蛮缠的当街打人呢?”
卢绘咯咯一笑,指着老宋道:“我阿娘说的没错——‘你们男人啊,只要听见女人守节不嫁的,就立刻觉得人家品行高洁了。其实品行好不好,跟守节有什么关系,多嫁几回就不是好人了么,节妇就不能横行霸道了吗’。”
裴恕之:“这位崔夫人鱼肉乡里了?”
卢绘:“这我不知道,反正她为人很傲慢,待奴仆也刻薄。我们那儿初春还冷得很,崔夫人的银香球掉落河中,她居然让奴仆脱了衣裳下冰水去捞。张伯母不忍心——她是我阿耶结义兄长的夫人——张伯母说算了吧,银香球她来赔。”
“崔夫人却说那银香球是都城里什么什么贵人相赠,整座沙州都没人赔得起。还有一回,几个孩童冲撞了她的车驾,她立刻叫家奴抽上好几鞭。不过她教导儿子非常用心,子洵七八岁就能通读诗书和五经了。”
老宋摇摇头,没再说话。
卢绘是在裘夫子家中遇到独孤子洵的。
裘夫子是沙州人氏,年少时在中原求学兼教书,老了携妻儿落叶归根。他是本地少有的见过世面的读书人,一回来就受到热烈欢迎,经过再三恳求开了个乡塾,教导当地幼童。
卢绘之弟卢纪就在裘夫子门下读书。
当时卢致南夫妇已经带着一双年幼儿女启程去了神都,但礼不可废,卢绘还是按着老规矩去给裘夫子送节礼,然后就遇到了在裘夫子家中养病的独孤子洵。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高瘦俊秀,落落寡欢,忧郁清冷的像一束苍白的月光。
他和裴恕之不一样,裴恕之再是郁郁清冷,内里的强势溢于身外,宛如一头打盹的猛兽,隔着三里地都能嗅到杀气,再是胆肥的小兽也不敢冒犯。
独孤子洵却是真的孤寂脆弱,常常一整日不说一句话。
不读书时,他会静静的跟在卢绘身边,看她练功盘账清点货仓,琥珀色的眸子冲着她微笑怔忡之时,卢绘就一阵迷糊。
她忽然明白了上一任未婚夫小李神医的毛病——看见楚楚可怜的就容易头昏脑涨。
“我也不知道子洵为什么会去沙州的,他在我幼弟的夫子家中养病,我们偶有来往。等他病好了,就向我求亲。子洵说他母亲要改嫁了,以后他的婚事由大伯父做主。他的大伯父极为疼爱他,事事依从。然后我们就对着紫杨木叩首盟誓,交换信物,结了同心络子。”
卢绘拣了要紧的说,其余复杂情绪一概都省略。
“慢着慢着!”敬宣不满了,“怎么‘偶有来往’之后就求亲了,这中间跳过了多少啊。慢着,一件件说清楚,你俩相遇是何时之事?”
卢绘忧愁道:“就在去年年底。我跟孝忠退了亲,阿耶阿娘启程去往神都,老管事旧疾复发,缠绵病榻,家中只有依岚陪着,我心里很不好受……”
“因为心里不好受,所以订个亲开心开心?”裴恕之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