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往日情债 四
李孝忠对裴府管事的印象特别好,谦和热忱,恭敬有礼,丝毫没有别处高门豪奴的嚣张跋扈,一听他来是来找卢家小娘子的,就忙不迭的将他引到府内(好像等了很久的样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阿绘的舅父裴少相生的清俊秀雅,骨相端美,就是神情疏淡,不爱说话的样子,似有几分气血不疏,意兴冷郁——十八岁的小李神医苦苦思索,不解其故。
裴恕之与众人打了个照面就离去了,卢绘在旁解释‘舅父大人日理万机,忙得很’。
老宋曾在乡塾当了十几年夫子,此刻旧疾复发,抓着李孝忠与朱邪丽教训起来。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你既不是弃家舍业的无姓之人,订亲也好,退婚也罢,未得长辈首肯,怎能自作主张?男子轻率,尚有回还余地,若牵连女子名声受累,毁伤前途,岂不都是你的罪责?”
李孝忠满心羞愧,心知幸亏卢致南夫妇开明豁达,若是换了那等迂腐重名的父母,整件事闹的街知巷闻,岂非害了人家女儿一生。
“你也是!李小郎有再多不是,至少他清楚自己所喜所厌,对精研医术矢志不移,敢于坚辞婉拒长辈所定之亲事。你呢?李小郎不肯娶你,你冲绘娘撒气有什么用?没有绘娘也会有王娘子李娘子张娘子,难道你打算一个个打过去?”
“李小郎就是这副性情,你要么乐其所乐,两人志同道合;要么豁达随性,任其自得其乐。你硬要将他强拧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能是自寻苦吃!嫁给谁,嫁不嫁,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朱邪丽最近饱受打击,见老宋这副啰嗦模样宛如见了家中慈爱唠叨的老乳母,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宋只好软下语气,重新拿出当年哄劝乡野幼童的本事来。
卢绘将李孝忠拉到一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孝忠毫不犹豫,“我想去江南。”
一年未见,其实他有许多心里话想跟卢绘说,可朱邪丽已经羞惭颓丧到无地自容了——被情敌搭救,向情敌借钱,让情敌可怜——她要立刻回家。
刚刚见识过世道险恶的李孝忠不放心,打算至少送朱邪丽到陇右道,等当地的沙陀族人接手了再分道扬镳。卢绘身上银两不够,本想去城中柜坊支取一些,裴恕之直接签押了两张一千两的飞钱给李孝忠与朱邪丽做盘缠,还让老宋找了些许散碎钱串应急。
“这一趟东行,才发觉我的医术有诸多不足,于药理所知更是贫乏。”李孝忠认真说道,“听闻当年衣冠南渡,在江南遗留了许多古医典籍,我想去看看。”
卢绘大为赞同,“对啊,其实你更擅长医治外伤,可是有些病是从里头发出来的。只治好了体外伤患,下回还得复发啊。”
小李神医不以为忤,还喜笑颜开,“还是阿绘你明白,将来我还想去岭南和辽东看看。自来东西南北地气不同,草木生灵亦是不同……”
卢绘听懂了,接口道:“那么所产药物也是不同,譬如北面的虎骨,南面的蛇油。”
李孝忠拍掌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同大笑,卢绘想到一事,“前几日我见舅父发过几份手令,持令者可以到地方官府的案库中查询档册。待会儿我给也你要一份,人生地不熟的,定然用得上。”
“太好了!”李孝忠先是大喜,随即顿了顿。
“阿绘。”
“何事快说。”
“那个李如儿……”
“啊啊啊,你还惦记她?!”
“不不,不是。”李孝忠小心翼翼的,“李如儿那伙人,是受人安排来坑我的吧。”
卢绘一阵心虚,“……你看出来啦?”
李孝忠叹道,“事后我想了想,若只是图财,他们的许多行径实属多余,倒更像是特意来教训我和阿丽的。”骗钱就骗钱,多设几局赎身或家人重病就行了,何必非要朱邪丽跟自己退婚,还用黑衣蒙面人来吓唬他们,这反而是铤而走险了。
卢绘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一圈,凑过去无声道,“我那舅父,长的跟天山雪莲一样,心眼可比蜂房还细密,所以你们不必还银子了。”——在她心中,融洽相处几个月的前未婚夫可比才认了十几日的‘舅父’亲多了。
谁知李孝忠却道:“不但银子要还,还要多谢少相大人。”
卢绘:“啊?”
“这回教训很是珍贵。”小李神医神情诚挚:“一朝被蛇咬,下次再遇到落难女子,我救是不救?救还是要救的,可男女有别,再是医者父母心也要有所避忌——应该让客栈大娘去照料那女子,向当地官府或牙行弄清身份后再给赎身银子,每回看诊要有旁人在场……还有,量力而为。”
卢绘顿时刮目相看:“孝忠,你好像长大了,说起来头头是道的。”看来黑心舅父说的没错,果然是经一事长一智。
李孝忠:“阿绘我觉得你也长大好多,说话走路斯斯文文的,像仕女图里的样子了。”
“唉,别提了,不斯文不行啊。”说起来都是泪,假舅父书斋里的物件样样贵重,随便一块红石头搞不好都是凤凰泣血价值连城的,稍不小心就会碰坏东西,卢绘每日战战兢兢,总担心会赔光家底。
“其实我觉得李如儿说的那些悲苦往事,不全是假的。”
“你呀,下回还得被坑!”
送别时,两人颇为依依不舍。
“阿绘?”李孝忠一脚踏上马镫,午后的秋日阳光照的他满脸喜气洋洋。
“说呀!”
李孝忠咧嘴笑道:“我好好学医,你也读书写字,以后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卢绘心想,他还是那么爱笑。
“好啊!”她欢欢喜喜的答应。
这一幕刚好落在甫从侧门回府的裴恕之与敬宣眼中。
“我看还是教训他的少了!”敬宣不悦,“这都不是余情未了了,是藕断丝连!”
裴恕之不动声色,“几年后,我们的事早就有结果了。他俩将来如何,与我们有何干系。”
入夜后,卢绘又被抓去服侍笔墨时,将李孝忠的话转述了一遍——隐去告别时的约定。
裴恕之垂首微微一笑,“还算是个明白人。”
“那手令……”少女大眼亮闪闪的,满是期待。
裴恕之冷哼一声,“印泥。”说着随手取过一张雪白锦纸,提笔就写。
卢绘从一旁百物架上小心的捧下两个掌心大小的描金漆木盒,“朱泥,还是靛泥?”
裴恕之用了朱印。
手令塞入信封前,卢绘瞄了一眼,最上面写着‘兹持此手令者,行命四方,所至之处……’,她隐隐觉得和之前看见的那几份手令不大一样,字不一样,盖印也不一样。
“舅父,你是不是在地方上有别的人手,用的手令也不同……”她忍不住问出口。
裴恕之眼风扫来,卢绘立刻闭嘴,“我错了,不该问的不问。”
“将来若能成事,我的事你自然会知道的越来越多。不然的话,还是少知道的好。”
裴恕之慢慢折好信封,十指白皙纤长,却在虎口与食指中指第一二节处有着浅浅的茧痕,前者是手握刀剑所致,后者是指勾弓弦的结果。
卢绘本能的察觉到一种危险,不止一位老猎手警告过她——切莫贪心,尽早止步。
几日后,王茹儿辞行。
一代神都花魁歌姬脱籍从良,原应是轰动全城的大事,送别的队伍不说绵延十里,也当是纨绔尽出,泪洒郊驿。但在王茹儿的刻意隐瞒与裴恕之的相助之下,只有寥寥几个交好多年的旧友前来相送,其中就有李灼灼和柳月奴。
卢绘也去了,理由是李孝忠离去前留了几句医嘱,要她转告王茹儿。
裴恕之不放心,只好陪她走一趟,走到半路遇到伤势痊愈的敬宣,于是并作一路。
“王茹儿的身价可不低,又压着罪臣奴籍,这回你破费不少吧?”敬宣一脸七姑八姨的嘴脸,“一共花了多少?”
卢绘看裴恕之闭目靠着车壁不想说话,连忙道:“殿下这样说就太俗气了,王娘子天姿国色,我见犹怜。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亦有德操之士,舅父秉持助人之心,就向有司官衙提了提,诸位仁善好心的大人们就都愿意成全王娘子了。”
——报恩就该有报恩的做派,别不情不愿的,凡事积极些主动些,也能少受点为难。
这番话真是既冠冕堂皇又假惺惺,裴恕之当即轻笑出声。
敬宣骂道:“才在若湛身边待了几日,就学会这么油腔滑调了,‘我见犹怜’这四个字还是几天前我刚教你的呢,班门弄斧!”
卢绘转头:“舅父,我是不是过了。”
她今日依旧梳着双鬟髻,两侧各垂下一束秀发至肩头,在耳下两三寸的位置各缀一颗明珠,是以摇起头来,明珠璀然,映着圆圆的脸蛋莹润生光。
裴恕之忍笑,“一点没过,绘绘很有潜质。”
敬宣翻白眼,“什么潜质,学你当奸臣的潜质?”
卢绘大声反驳,“舅父不是奸臣,说舅父是奸臣的都是妒忌!”
“要是人人都说呢?”
“那就是人人都妒忌,难怪苟子说人性本恶,这天下真是很难好了!”卢绘一脸痛心疾首,仿佛深痛世道之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