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香就发烧了。早上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浑身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硬撑着去灶房热了点粥,吃了两口又全吐了。
下午阿玲提着食盒兴冲冲来敲门,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跑去找了金医生。把脉后说是淋雨受了风寒,加上长期缺觉、饮食不调,底子亏空得厉害才烧起来。
金医生开了两剂药,吩咐多休息、好好吃饭、不能累着。
阿玲一一记下,煎好药端到床头,问要不要想办法联系谭巧音。阿香哑着嗓子说别打扰她玩乐,头一歪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东方珍珠号邮轮上。
谭巧音倚在甲板栏杆边看日落。海面铺着一层碎金,银鱼追着船尾的白浪翻飞。海风把她的卷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拢。
林晚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递了一杯红酒。她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微酸带涩。
甲板上不远处,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搂着另一个年轻女子亲吻。那年轻女子棕红色的卷发,年纪看起来比她的女伴小了许多。她们的吻毫无遮掩,热烈而坦然,谭巧音看着她们,手里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中。
林晚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微微弯了弯:“在西洋这种事很平常,爱就爱了。跟年纪无关,跟身份无关。”
她说着,手慢慢伸过去,想覆上谭巧音搭在栏杆上的手背。
指尖还没碰到,谭巧音已自然地抬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朝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歉意。
林晚意也笑了,收回手重新拿起酒杯。两人安静地站着,一起看完了这场海上日落。
谭巧音指尖悄悄攥紧了冰凉的栏杆。
——爱就爱了?
说得轻巧。她和阿香,哪里是一句“爱了”就能揭过去的。
邮轮靠岸那天,谭巧音坐黄包车往回赶,心里揣了好多话。
她想告诉阿香,这几天在海上,每天都在想她,记挂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温书。想告诉她,其实很怕她长大,怕她以后不回来喝自己煲的汤。
黄包车直接停在大院门口。她提着行李走进趟栊门,喊了两声“香儿”,没人应。推开阿香的房门,也空着。
踱到天井,才看见人缩在小凳子上。面前食盒敞着盖,粥早已放凉,凝了一层薄膜。
阿香散着头发,披着旧蓝布学生装,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坐了很久很久。
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抬起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地望过来。认出是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妈妈……谭巧音,你回来了。”
嗓子疼得厉害,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谭巧音看着她红通通的眼尾,听见的不是“你回来了”,是“妈妈我好苦,你终于回来了”。
她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捧住她的脸。额头烫得惊人,心口猛地一揪。二话不说架起她的胳膊往楼上扶:“一下子没看着你,怎么烧成这样了?”
阿香的头歪在她肩上,呼出的热气烫着她的锁骨,整个人软得没半点力气,连抬脚都费劲。
谭巧音把她安顿在床上,转身去灶房熬粥、烧水、翻出金医生上次留下的退烧药。她熟练流畅地做着这些事,心里却是担心得一塌糊涂。
粥熬好了,她扶着人一口一口喂。阿香乖得很,张嘴、吞咽,全顺着她的意思来。
喂完粥,她拧了热毛巾给人擦脸。擦到手臂时,瞥见手掌上结了薄痂的擦伤。她握着阿香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暗红色的痂印,又气又心疼:“怎么弄成这样?养了你这么多年,当宝贝似的捧着,才离开几天就……”
话说到一半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