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进来后就未曾抬起过头,可是此刻嗓音沉寂:“陛下,那个孩子并不是如悄的,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勿下杀手。”
晏青笑了,拉着如悄不敢动的手,抚到自己的脸颊上。
这位肃穆清冷的新帝,此刻灰眸中只直勾勾盯着自己胆怯的夫人,嗓音似流水般透彻,如玉如沉:“悄悄,跟我回宫吧。”
如悄没动。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望向晏青身后。
崔袂冷冽的脸面无表情,眉骨的疤痕以及浅到近乎看不见,他没有笑容,漆黑的眼眸却在这一刻忽抬了起来,与她对视。
而自己的脸颊肉在此刻,被捧着她的男人轻轻敲了两下,似是想让她回神。
如悄听说过,崔将军不知为何得罪新帝,直到扫平叛乱,也依旧除早朝外不得无召入宫。
她要回宫吗……
“陛下一直在找的人是我吗?”
如悄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她已经猜到了,那夜晏青突然离开是因为京中生变,在皇权争夺与和她扮演夫妻游戏骗过晏青之间,如果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连夜朝着京城去。
可为什么用一具可能连尸体都不是的残渣,欺骗她。
晏青也想起来了这些事。
“我要找的人,当然是你。”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哪怕在今天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找不到她了,帝王的灰眸带着怅然,“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还愿意回来……”
如悄觉得被晏青用这个姿势抱住,有些奇怪。
“我想去见小姐。”
晏青回。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讲。”
如悄望着晏青衣服上绣着的金色锦缎,很快意识到了,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讨价还价下去,可她不愿意。
应该再试一试吗?
她觉得眼前的晏青很不一样了,或许是在白城的两年里她过得太恣意,她竟然无法无天地开始试图和帝王讲道理。
“我回长安是想念小姐,还请陛下让我去尤府。”
崔袂的余光看见了陛下捏紧的手。
他记得,领着那条消息回京的那天,新登基的帝王冷着脸似乎毫不在意地让他领罚,罚?如果那样的审讯也能叫做罚,贼寇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伤,值得吗?男人的黑眸紧紧盯着他的女孩。
这一次,如悄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晏青在生气。
“陛下?”
“你还在怨我吗,怨我没有早些找到你。”
她的脸蛋再次被捏紧。
晏青是极为清冷神性的长相,这两年里时常一丝表情也无,如今乍一生气,却更显得人眉眼凌厉如寒锋。
他重复道:“如悄,你该喊我什么?”
“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了。”
如悄大概能猜出晏青想要听到什么,但她不想喊。
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
不,两件。
那个跪在地上的、如悄最熟悉不过的高大男人,此刻有股她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像是无奈?她企图看清,这是他们再见后第一次真正的眼神交流。
如悄忽然意识到了。
他好像在说:“悄悄,为什么要离开笼子?”
都是他。
照顾她南下的人是他,在她最信任他时囚禁她的也是他,崔袂,你为什么会选择放我走,又为什么保护了我一路?这些如悄都问不出口,因为她现在只能睁大着水润的杏眸,唇瓣被咬得发疼。
吻落在她的唇。
女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本来捏紧的手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她脸颊上的发被揉开,男人的吻很轻很轻,却不肯让她逃离。
为什么要接吻?
如悄喊不出一声“夫君”,也喊不出她曾经调侃过的什么“晏青哥哥”。
她不敢咬回去,她害怕。
所有的情绪都在强迫这一条件下瓦解。
在这个吻里。
崔袂就这样忠诚地纵容着帝王对如悄的爱欲,他如愿以偿、亲眼见到,那个曾经以极高姿态站在如悄身旁,被如悄信任到不惜假成亲的兄长晏青,再也不会被如悄信任了。
欺骗,是臣子恨。
纵容,是君王的默许。
他是第一个明白如悄心中所愿的,哪怕苦海无涯,他也要帮她抽身。
这是崔袂赎的罪。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哪怕崔袂行至暮年,仍然不得已离开京城,他辅佐帝王左右,是为忠臣,他再也不能见到如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