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批完折子,陆照回到寝殿,青禾正靠在软枕上翻医书。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立储的事。
青禾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陆照便把朝堂上各方势力的较量和自己的想法都说了,首辅要立宗室,军中要立陆珩,而她属意曦儿。那孩子有大将之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她才四岁。”青禾的声音很轻,放下医书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照儿,我当初让你认曦儿做干女儿,是想让你有个牵挂,有个寄托。我们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我想让你往后不至于孤零零的一个人,可不是想让你立她当皇储。当女帝有什么好的?天不亮就起来上朝,批折子批到三更,吃口饭都有人盯着,连生病了都不敢歇。你累不累?你苦不苦?你自己最清楚。”
陆照被问住了。她沉默良久,反握住青禾的手,语气比方才更缓、更认真:“禾儿,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怕曦儿走上我的老路,怕她像我一样把一辈子都给了这江山。但曦儿不是我,她的天资比我高,心性比我稳,更重要的是,她不像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只知道打仗。她有灵月的聪慧,有你的仁心,还有最好的太傅教她治国之道。她若为帝,会比我做得更好。不过你说得对,她还小,我不急着替她做主。等她再大些,心智成熟了,若她自己愿意担这份责任,我便立她为储。若她只想做个平凡人,我也绝不会勉强她,自会护她一世周全。”
青禾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陆照说得有道理,曦儿确实与别的孩子不同,那份沉稳与仁厚,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悟性与胸襟,她都看在眼里。但她心底仍有隐忧,她抬起眼看着陆照,问出了那个最敏感的问题:“照儿,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军中属意陆珩做接班人,你又中意曦儿,岂不是两父女成了竞争对手?你让公主如何自处?”
陆照的目光微微一沉。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下那棵桂花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陆珩骁勇善战,是将帅之才,但他没有仁君风范。他可以替大靖守边关,却不适合做帝王。这一点,我心里有数。至于灵月,她是个聪明人,迟早会明白我的心思。我不会让她为难,也不会让曦儿为难。”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问道:“所以其实你心意已定?”
陆照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是。但也不急于一时。我正值盛年,立储之事尚有时间慢慢考量。在那之前,我会替曦儿挡下所有的风雨。这江山,我替她守着,等她长大了,自己来选。”
青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窗外月色入户,桂花香幽幽地飘进来,与殿中药香和暖意交织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彼此都知道,这个话题远没有结束。
第36章 将军百战身先死,深闺梦里人未归
陆珩在北境打的第一场仗,是河套之战。五千精兵趁夜渡河,火烧北戎连营八百里,斩首近万,一战成名。第二场在阴山脚下,设伏围歼敌军两万,俘虏北戎宗室七人,大靖军旗插上阴山最高峰。第三场是雪夜追击,轻骑昼夜不停咬着北戎可汗的尾巴打,连破三关,硬生生将北戎的势力范围向北推了三百里。
三场仗,三种打法,每一场都赢得漂亮。捷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朝野振奋,他的官阶也不断高升,被封为镇北侯,都道他用兵如神。立储的呼声也跟着水涨船高,军中将领纷纷上表举荐。这些话传到北境,陆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深以为然,既然有资格争,为什么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