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近一个月,两人只见了两次面。一次是陆照召青禾入宫为她请脉,两人在偏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话,问了好,便没有了下文。陆照想问她在宫外住得好不好,青禾想问她在宫里睡得安不安稳,但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太久了,她们习惯了朝夕相处,却还没有习惯这种隔着一道宫墙、只能通过家书传话的疏离。第二次是在太医院的年终考核上,青禾作为女医官的代表出席,陆照以皇帝的身份巡视。两人隔着满殿的人,远远对视了一眼。
那天夜里,陆照批完最后一封折子,已经是三更天。她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灌进空荡荡的大殿。她望着苏府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和层层屋脊,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些黑沉沉的人家中,有一扇窗还亮着灯,灯下有一个女子和她一样,也没有睡。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道已经褪成淡白色的疤,轻轻按了按。
第27章 相思难耐深夜探芳,江山为聘求娶青禾
女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三摞奏折。她批折子的速度比先帝快得多,不是因为她勤政,是因为她在军营里养成了习惯,军报如山,不赶紧批完就会被下一波军报埋掉。可军报总有批完的时候,仗总有打完的时候,朝政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永远也批不完。
她拿起下一封折子翻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封折子上的字迹,和青禾前日写的家书用的是同一种宣纸。她愣了一下,随即将折子搁下,用手捏了捏眉心。这种走神不是第一次了。昨日早朝,听着户部尚书汇报春耕田亩数,她忽然想起在北疆的草原上,青禾骑着一匹栗色小马跟在她身后,马蹄踏过青草,溅起一蓬蓬绿色的碎末。前日批折子批到深夜,她忽然放下笔,对站在一旁的赵平说了一句“她今天喝药了没有”。赵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谁,然后说他今天没去苏府,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将朱砂笔搁下。她可以逼自己在朝堂上全神贯注,但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压下去的思念就会翻涌上来,无处可藏。
青禾搬回苏府已经几个月了,她登基前,青禾便主动提出要搬出皇宫,说是皇帝有皇帝的规矩,她一个没有品级的女医官住在宫里,于礼不合。陆照想挽留,却发现自己没有挽留的理由,青禾说得没错,她没有任何名分,住在宫里只会给那些本就对女帝心怀不满的旧臣递刀子。她只能点头同意,看着青禾收拾好那只药箱子,坐上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了宫门。
从那以后,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青禾只有在奉召入宫为她请脉时才会来,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问诊、开方,然后告辞。陆照想多留她一会儿,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她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更深人静时,思念便不只是思念了。她会想起在北疆的营帐里,青禾替她换药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肩头的触感,想起在草原的篝火边,青禾靠在她肩头打盹时发丝蹭过她颈窝的酥痒,想起在磨鱼口的行军榻上,青禾替她换血时两人手腕相贴、血脉相连的温热。那些记忆被她压在心底压了一整个白天,到了夜里便像决了堤的河水,汹涌得无处可逃。她想要她,不是只想见见她、听听她的声音、读读她的信,是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吻她,想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想确认这个人是她的,想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听她应一声“照儿”。可她们之间隔着一道宫墙,隔着“皇帝”与“平民”的身份,隔着那该死的规矩。她想她想到浑身发紧,却只能坐在这座空荡荡的大殿里,攥着她写来的寥寥数行字,一遍一遍地读。
她忽然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氅披在身上。
守在殿外的内侍见她出来,连忙躬身问陛下要去哪里。陆照系好大氅的系带,脚步没有停,只说了两个字:“苏府。”内侍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提醒她明日还有早朝,她已经大步走出了回廊。
夜半的京城寂静无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两侧民居的灯火早已熄灭。陆照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冷风灌进领口,她却觉得比坐在养心殿里暖和得多,至少此刻,她正在朝她的方向去。
苏府的门房被叩门声惊醒,揉着眼睛开门,看清来人后吓得差点跪下去,被陆照一把扶住。“不必通报。”径直去了药庐。
青禾还没有睡,她的药庐窗口依旧亮着灯,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一团朦胧的暖黄。陆照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窗,看见她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信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便被涂掉了。她又写,又涂,然后将笔搁下,将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陆照没有出声。她只是走到窗前,轻轻叩了叩窗棂。
窗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窗被推开了。
青禾站在窗前,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外衣,长发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泪痕。她看见站在月光下的那个人,愣住了,像是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她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的人没有消失,然后眉头微微蹙起,那是她每次想责备她却又不忍心开口时的表情。
“你疯了吗?四更天出宫,明天还有早朝,你现在是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