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了陆照的眼神,那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告诉她决定。她也知道陆照为什么这样安排。五百精骑日夜兼程,一天要跑三百里,她的身体还没恢复,根本吃不消这样的行军强度。若是硬跟上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慢整个队伍的脚程。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平静,“你去吧。”
陆照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帐门。帐外,五百精骑已经在校场上整装待发,火把映亮了半边营寨,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平牵来陆照的黑马,鞍辔已经备好。陆照翻身上马,银灰色的锦袍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火把映亮的面孔,发出一声号令。
“出发!”
五百精骑如一条火龙般冲出营门,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青禾站在帐门口,望着那道银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些许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疤,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疤已经不痛了,但每回按上去,她都会想起那夜金针渡血时,陆照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没有站很久,还有许多事要做,药材要清点,伤兵要换药,行军的防疫方子要提前备好。她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借着烛光开始列药材清单,一行一行,字迹工整如常。只是写到当归二字时,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陆照走后第三日,大军按部就班地拔营北行。青禾每日随军前进,白天在马车上整理药材、替伤兵看诊,晚上到了宿营地便支起药炉煎药。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和从容,与士兵们说笑时的语气和从前一般无二,替伤员换药时的手法依旧又轻又稳。只是细心的伤兵发现,苏大夫坐诊时偶尔会把左手搭在桌案下,轻轻揉着自己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一日傍晚,大军在衡州城外安营扎寨。衡州是湘南重镇,再往北便是洞庭湖,过了洞庭便是大靖腹地。按这个行军速度,再有十日便能回到京城。
青禾在衡州驿站的后院里煎药。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小泥炉上搁着一只陶罐,罐中翻滚着暗红色的药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一手执蒲扇轻轻扇着火,另一手搭在自己左腕的脉门上,这是她每日煎药时养成的习惯,趁药还没熬好的间隙给自己诊诊脉,看看元气恢复了几成。
指尖下的脉象沉细而涩,这些日子她每日都喝当归黄芪汤,一日三碗从不间断,气色看起来也比刚换血那几日好了许多,伤兵们见了都说苏大夫越来越精神了。但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表象。失血太多,元气亏损太甚,这不是几碗补血汤药能在朝夕之间补回来的。更深层的损耗藏在经脉深处,如同溪流下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藏隐患。
换血之后,她这个月来癸水,量却少得可怜,只消两三日便断,色淡质稀,与从前全然不同。她自己是医者,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血海亏虚,冲任不调。若能好好休养个一年半载,每日以药膳温补,或许还能慢慢养回来。但眼下行军途中她每日要照料伤员、清点药材、替将士们处理行军中的跌打损伤,根本不可能好好休养。
她知道陆照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为她换血落下了病根,陆照会自责一辈子。她是那种自己饿伤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扛,但青禾身上多一道疤,她会在心里记一辈子。她不想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苏大夫。”冯俭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前锋营那边有个士兵腹痛,想请您过去看看。”
“来了。”青禾将蒲扇搁下,端起药碗站起身来,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与平日一般无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丹田深处便隐隐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最深的角落里一点点地流失,怎么也补不回来。她抿了抿嘴,将那阵隐痛压下去,拎起药箱朝前营走去。
夜色渐深,衡州城外的官道上已没了行人。远处营寨的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巡营的梆子声规律而低沉,一声一声,敲在异乡的夜里。青禾忙完回到自己房中,推开窗,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际。
算算日子,陆照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
第24章 潜龙入京暗布棋局,宫变血夜大位空悬
陆照率五百精骑从磨鱼口出发,昼夜兼程,每日三百里。第三日黄昏,京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暮色将城楼染成一片暗沉的灰,城头上已燃起了稀疏的灯火,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队风尘仆仆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