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取一根银针在伤口边缘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落在绢帕上。殷红。凑近鼻端,腥臭已散。
蛊毒已解。但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甜腥气,若隐若现,寻常医者根本闻不出来,只有她这样在药庐中浸淫了十几年、能从数十种药材中闭眼辨出每一种气味的人,才能捕捉到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异样。
余毒未清,蛊虫分泌了三日的毒素早已渗入血脉深处,若不彻底拔除,残毒会在日后一寸一寸侵蚀脏腑,落下不可逆转的沉疴。
她需要给陆照换血。
换血之法在太医院孤本上记载得极简,寥寥数行字,却每一行都写着凶险,以金针护住中毒者心脉,再将供血者与中毒者腕脉相贴,以金针为桥,引血渡脉。供血者与中毒者的血液必须相容,否则新血入体便会凝结成块,立时毙命。而引血之术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深浅快慢全凭手感,太医院三百年来以此法救活者不过寥寥数人。至于施术者,医书上没有写施术者会如何。因为写那本书的人,大约从未见过施术者事后是什么模样。
青禾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两只干净的瓷碟。一只滴入陆照指尖取出的血,另一只滴入自己的血。银针挑起一滴自己的血珠,轻轻滴入陆照的血碟中。
两股血液在瓷碟中缓缓交融。没有凝结,没有排斥,融合得浑然一体,如同两条溪流终于汇入同一条江河。
她的血,可以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她将那柄在火上反复灼烧过的小银刀举到腕前,没有犹豫,割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已在小臂上演练过千百回。鲜血立刻涌出,顺着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榻边预先铺好的白棉布上,洇出触目惊心的红。
她拿起银刀,在陆照左腕的腕脉上同样割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颜色与正常鲜血无异,却散发着她方才闻到过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余毒未清的印记。
青禾将自己割开的左腕轻轻贴在陆照割开的左腕上。伤口对准伤口,肌肤相贴,血脉相对。她能感觉到陆照腕上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一下,一下,虚弱,但还在跳动。只要它还在跳,她就不会停。
她拈起那根比寻常银针更长更粗的金针,找准自己腕上伤口的血脉入口,针尖轻轻刺入,然后穿过两人伤口之间那一线几乎贴合的距离,将针尖精准地送入陆照腕上伤口的血脉之中。
金针为桥,连通两脉。
她的血从她的血脉中流出,沿着金针,穿过两人紧贴的伤口,一滴一滴流入陆照的腕脉之中。整个引血的过程几乎是寂静的,没有金石之声,没有号角长鸣,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青禾全部的心神都凝在拈针的那两根指尖上。她能感觉到血液流过金针时那种极其细微的震颤,那是陆照的脉搏。她不敢太深,太深了血流太急,陆照那被蛊毒折磨了三日的心脉承受不住新血的冲击。她也不敢太浅,太浅了血流太缓,余毒稀释不尽,残毒蛰伏于脏腑深处,数月之后便会死灰复燃。深浅之间,是生与死的那一线。而她必须在这一线之间,替她找到那条活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照第一次带她去看落日。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小,她坐在崖边的石头上,陆照站在她身后,指着天边那轮缓缓沉入山脊的斜阳说,禾儿你看,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最好看。她说太阳落下去就没了,有什么好看的。陆照说,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
她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而她要把她的血,变成她的太阳,替她再升起来。
陆照在一片混沌中,隐约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正沿着手臂缓缓上升,与自己体内残余的寒意交汇、相融、驱散。那不是赤龙涎的药力,那温度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有人在最冷的冬夜里握住她的手,像有人在她昏迷不醒时用手指一遍一遍描摹她的眉骨。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在榻边那个人身上。
青禾坐在榻边,左腕与她的左腕紧紧相贴,中间连着一根极细的金针,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鲜血正沿着那根金针,从青禾的手腕上源源不断地流进她体内。而青禾的脸,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从未见过的青痕,仿佛所有的血色都随着那根金针流进了她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