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南下,一路经州过县,起先还是坦途平川,过了洞庭湖进入湘西山地之后,地势便骤然险恶起来。官道两旁的山峦愈发高峻,密林遮天蔽日,日光只能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漏下几缕,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幽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草木的潮气,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陆照一袭亮银色轻甲,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利落束起,骑在通体漆黑的战马之上。这是她卸下“陆少麟”重担、恢复女子身份后的第一场大仗。南疆潮湿的风掠过她的眉梢,银甲映着斑驳的日光,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与从容。随军前行的马车里,苏青禾掀起车帘,望着那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与骄傲。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南疆诸峒联军本以为陆照身为女子,又是初次以真面目领兵,定是软弱可欺。谁知陆照用兵如神,不仅精通兵法战策,更因常年驻守北疆而深谙奇袭之道。她以雷霆手段连破叛军数道关隘,磨鱼口、落雁坡、苍梧山,每一战都干净利落,打得峒主们闻风丧胆。
然而陆照面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她低头审视着手中的舆图,苍梧山之后的南疆地形复杂,山峦重叠,瘴气弥漫,舆图上标注粗疏,许多地方只画了个大概的山形水势。她隐约觉得不对,叛军虽然节节败退,但撤退路线过于整齐,倒像是有人在暗中指引,一步一步将她引向某个地方。
“传令下去,全军在磨鱼口休整一个时辰。派斥候进前方万蛊谷深处查探,务必确认是否有伏兵。另外,苏大夫分发的避毒丸,每个人都必须吞服,不得有误。”
休整期间,陆照回到营帐。青禾正坐在药箱旁,手里拿着几株当地特有的药草,是她在行军途中带人上山采的。见陆照进来,她起身接过那沉重的银色头盔,指尖轻触到陆照微凉的额头。
“这一路太过顺遂,你心里不踏实?”青禾轻声问道,转过身倒了一碗温热的清火茶。
陆照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叹道:“南疆诸峒向来桀骜,当年我父亲也曾在此吃过地势的苦。如今他们一触即溃,反而让我觉得,这背后藏着一只更大的黄雀。”
她拉过青禾的手,在那细嫩的掌心轻轻摩挲。这些年,青禾的手因为采药、碾药生了一层薄茧,但在陆照眼中,这却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等平了南疆,我要建一所最大的女医馆,让你带着姑娘们,一起行医济世。”陆照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我要建立一个理想的世间,女子不必藏于深闺、不必困于后宅。她们可以像你一样博学,可以像我一样领兵。这天下,不该只有一种颜色。”
青禾靠在她肩头,轻声说:“我信你,我永远都信你。”
两人的温存被帐外的哨音打断,斥候回报,万蛊谷内并无异常,诸峒叛军似乎已尽数逃往苗疆禁地。
陆照眼神一厉,翻身上马:“出发!直取万蛊谷!”
万蛊谷,这里谷如其名,树木扭曲狰狞,脚下的腐叶深达数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尽管全军都服了避毒丸,但深入谷底后,士兵们的脚步明显变得迟滞,不少人开始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不对劲。”陆照猛地勒住缰绳,长枪横在身前。
四周太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她征战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早已刻入骨髓,这份死寂绝非偶然,她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哨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背着五彩翎羽、面带木质面具的苗兵如鬼魅般从树冠、地底钻出。这不是溃逃的峒主残兵,这是苗疆最精锐的伏击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个清冷且带着回响的声音在谷中荡漾开来,迷雾散去,一个穿着紫色织锦长袍、头戴繁复银饰的女子出现在高处的断崖上。她脸上蒙着轻纱,双眼如寒潭般冰冷,指尖绕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大靖的女将军,陆家后人。”女子的声音透着一丝嘲弄,“你以为那些峒主是你的对手?他们不过是引你入瓮的诱饵。这苗疆的掌控权,从未在他们手里。自我介绍一下,我名蓝羽,苗疆圣姑。这万蛊谷,是我为你准备的。你连破我数道关隘,的确用兵如神,可那几座关隘本就是我故意让给你的。若不让你连胜几场,你又怎会放心踏进这道谷口?”
陆照仰头,目光如炬,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那些关隘的守军败得太过轻易,她不是没有疑心,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蓝羽亲口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反而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