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扳倒太子要紧。至于她的婚事,她的感情,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统统都可以等。等太子倒了,等南疆平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再慢慢去整理,慢慢去把自己从这份无望的感情里连根拔起。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大红锦袍,反手递给陆照,声音恢复了长公主惯有的沉稳:“把衣裳穿好。随本宫一同进宫。”
宫中,皇帝寝殿,靖文帝已屏退宫人,独自靠在龙榻上闭目养神。方才在御书房,内阁和兵部争执不下,首辅举荐陆少麟领兵平叛,太子坚决反对。他没有当场表态,只说容朕思量。他需要权衡,陆少麟确实是最合适的统兵人选,但用一个待罪之人,风险太大。
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说公主求见。靖文帝睁开眼,让她进来。
赵灵月走进寝殿时,眼眶依旧是红的。不是装出来的,今夜她流的每一滴泪都是真的。她走到龙榻前,没有绕弯子,用一种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的颤抖声音开口:“父皇,儿臣今夜受了奇耻大辱。大婚之日,驸马被一个不明不白的女子当众指控,儿臣的婚礼毁了,父皇可知道,这一切是谁在背后主使?”
靖文帝皱起眉头,坐直了身体。
陆照上前一步,跪伏于地,将太子如何指使赵婉、自己如何将计就计自曝身份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她的陈述条理分明,每个关节都丝丝入扣,赵婉是太子的人,太子趁大婚之日借刀杀人,自己以女子身份反将一军,逼得赵婉的指控不攻自破。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叠密信呈上:“臣手中还有太子私通边将、截留军饷的罪证。构陷朝廷命官,加通敌谋逆。臣恳请陛下彻查。”
靖文帝接过密信,一封一封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赵灵月紧接着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颤,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皇帝的痛处上:“赵婉一个民女,如何混进公主府?她背后若无人撑腰,有几条命敢做这种事?儿臣恳请父皇彻查!若不查清,东宫若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大靖的江山,谁还能睡得安稳?”
最后那句话,一击致命。
靖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冰冷:“传朕旨意。太子即刻软禁东宫,没有朕的手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赵婉打入天牢,交由刑部收押,三司会审。陆少麟即刻领兵南下平叛,戴罪立功。至于欺君一事,等南疆平乱之后,朕自有定夺。”
皇帝话音方落,陆照再次跪伏于地:“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臣以男儿之身活了二十二年,如今身份已明,不愿再着男装、用假名。恳请陛下准臣恢复女儿之身,以陆照之名、以女子之身,领兵南下平叛。”
靖文帝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朕准了。至于你和公主的婚约,就此作罢。”
陆照叩首谢恩,赵灵月站在一旁,依旧没有说话。从这一刻起,陆照恢复了女儿身,不再是驸马,不再是她的夫君。她只是陆照,是领兵南下的女将军,是苏青禾的心上人,与她再无关系。
城西行营中火把通明,将士们正在连夜整装。陆照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小屋。推开门时,青禾正坐在床沿上。这一夜她坐在这间陌生的营房里,外面发生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赵平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报一次平安,最后一句是“将军没事了,领了旨就来见您”,她就等了一整夜。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然后她扑进陆照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从来不会骗我。”
陆照收拢手臂,紧紧地抱着她,低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青禾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她身上那件大红锦袍,那是驸马的喜服,是属于那场婚礼、属于公主的衣裳。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花纹。
“陛下已经准了我以女子身份领兵出征。”陆照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从此世上再无陆少麟,只有陆照。禾儿,替我换了这身衣裳。”
青禾望着她,眼中的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她转身走到营房角落那只樟木箱子前,掀开箱盖。箱子最上层叠着一套崭新的衣裳,月白色的中衣,银灰色的女子裙袍,没有金线绣纹,没有驸马的徽记。那是陆照从北疆带到建康的,压在箱底许多年,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她一直等着有一天,陆照能光明正大地穿上它。
她抱起衣裳走到陆照面前,手指触到那条大红锦袍的玉带。玉带落下,外袍褪去,中衣的系带被一根一根解开。只是解到陆照肩头那层裹布露出来时,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以后不用再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缠了这么多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