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们渐渐发现,这位南边来的苏大夫虽然说话轻声细语,开方子却利落果断,比草原上的老巫医还靠谱。更让牧民们津津乐道的是,陆将军每次巡边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军营,而是打马绕路去看苏大夫。没有人觉得陆将军身边跟着个南边来的女大夫有什么不对,草原上没有那么多规矩,喜欢一个人就用不着藏着掖着。在牧民们眼里,陆将军和苏大夫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一连下了三天,草原上白茫茫一片。雪停后的第七日,是草原上的敖包节。
阿木尔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说今年的敖包节一定要把陆将军和苏大夫都拉去。她神秘兮兮地跟青禾说,敖包节是草原上最灵的节日,年轻男女在敖包上系红绳,请天神做媒,系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青禾听了只是低头碾药,耳根却悄悄红了。
傍晚时分,牧民们穿着节日才舍得拿出来的彩条皮袍,从四面八方聚到河边。篝火燃起来了,马奶酒端上来了,马头琴的声音浑厚悠远,混着欢声笑语被朔风送出很远。陆照今晚换了件月白色长袍,外罩狐裘,束发的银冠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青禾穿了件水红色的夹袄,领口镶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是阿木尔前几日送来的,说草原上冬天冷,中原的衣裳扛不住北风。她站在篝火旁,火光把她的脸颊映得红彤彤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阿木尔喝了几碗马奶酒,胆子比平时更大了。她端着酒碗跳到石头上,扯着大嗓门朝陆照和苏青禾的方向喊:“今日敖包节,年轻人都在系红绳,你们两个怎么还坐着?是要等天神亲自来请吗?”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几堆篝火旁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有人扯着嗓子喊“苏大夫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将军”。乌力吉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着舌头说陆将军你再不系红绳我可要替苏大夫系了,话音刚落就被阿木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青禾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领口那圈白兔毛都遮不住耳根上的绯色。陆照也被起哄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咳了一声,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放下酒碗,站起身来,朝青禾伸出手。
“走,去外面透透气。”
青禾把手放进她的掌心,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阿木尔还在喊“别走太远,草原上有狼”,青禾不敢回头,低着头跟着陆照走出了篝火圈外。
毡帐外,篝火已燃成了一片将熄的暗红,远处阿木尔的祝歌被夜风拉得又轻又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余音。可站在敖包前的两个人却谁也没有留意身后的喧嚣是什么时候安静下去的,她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青禾从袖中取出的那两根红绳,她把其中一根递到陆照手里,动作很轻,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陆照接过红绳,她的手握过最重的刀,拉过最硬的弓,此刻却觉得掌心里这根轻飘飘的红绳比什么都沉,她看着手里那根红绳。
“我刚到这里时,问草原上的人为什么要在敖包上系红绳。他们说,那是请天神做媒。系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和谁在一起,天神看着,敖包作证,没有人能拆散。”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青禾,“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约是没有机会系这根红绳了。因为我想系的人,这世间的规矩说不可以,可是现在你来了。”
青禾的心猛地一紧,她听懂了,她想系的人,是她,一直就是她。
陆照的眼眶微微一红,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红绳,抬起手,将红绳缠绕在敖包的石块上。一圈,两圈,系紧。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青禾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陆照的手吸引了,那双手握过刀,拉过弓,在沙盘前指点过千军万马,在崖边攥住过她的手腕,此刻却用最轻柔的动作,将一根轻飘飘的红绳系在古老的石堆上。
然后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涟漪,这双手,如果抚摸她的身体,会是什么感觉?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如果……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被自己脑中浮现的画面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系红绳,手指却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里是敖包,是天神面前,你怎么能想这些?可越是骂自己,脸就越是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