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她来都来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陆照会懂的。她从来都懂。
第十二天,马车进入蓟州地界。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连绵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隐约能看见远处成群的牛羊。空气里有一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的心跳随着车轮的滚动越来越快,快到她把药箱抱在怀里,手指攥着提手。她对着车帘外喊了一声“还有多久”,老赵说快了快了,她就又坐回去,把药箱放在膝上,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药罐,又重新合上。
蓟州城外,北疆的风和建康完全不同。苏青禾掀起车帘,远远便望见了蓟州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城门,远不如建康高大巍峨。但城头飘扬的陆家军旗让她心口一热。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旗帜,黑底金纹,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来了。
老赵把马车赶到将军府门口,说是将军府,不过是一座三进的旧宅子,门前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只有两个老兵蹲在门口闲聊。看见有马车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北疆口音的官话问找谁。
苏青禾从车上跳下来,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去,午后的日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然后看见陆照正大步朝她走来。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比在建康时清瘦了些,也晒黑了些,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旧疤,大约是刚从校场赶回来,手上还攥着马鞭。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快,快到她面前时又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将军府门口,隔着一臂的距离,你看我,我看你。
她等了三个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可每封信里都只写了药材和天气。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敢落笔。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那些没写的话也不必写了。她来了,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苏青禾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陆照,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灰头土脸的,狼狈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有些后悔今天早上没有在驿站多照一会儿镜子,又觉得后悔也无用了,她已经来了,已经站在她面前了,那些在路上反复排练的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仰头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陆照也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她想象过许多次青禾来北疆的场景。在那些漫长的、独自一人的夜晚,她无数次想起她在病榻边含着泪问她“你让我怎么放心”,无数次想起她说“你让我想想”时低垂的睫毛和绞得发白的指节。她以为她会想很久,久到北疆的风把草原吹绿又吹黄,久到她自己都快不敢再盼了。可她来了,她一个人,走了十二天的路,从建康到蓟州。她来了。她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怀里抱着那只她熟悉的药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照笑了,眉眼舒展开来,眼底的光亮得像是北疆草原上最晴朗的日出,所有寻常的景物都被这个笑容染上了颜色。风不再是刀子,是柔软的,草不再是枯黄的,是金灿灿的,连远处马棚里那两匹黑马打的响鼻都像是在奏乐。她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几乎不敢再盼了,可她来了。从天到地,从远山到近草,整个世界都在她心里开出了花。
陆照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接过她怀里的药箱。然后,她张开双臂,将青禾拉进了怀里。
青禾的额头撞在她的肩窝上,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手指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陆照收拢手臂,将她稳稳地圈在怀里。她能感觉到青禾的睫毛扑簌簌地扫过她的脖颈,能感觉到青禾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地掠过她的锁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青禾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心无比安稳。
“我以为你会再想想。”过了许久,陆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稳,但仔细听,那平稳底下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颤抖。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盼的那个人。
“想了三个月。”青禾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从建康到蓟州,一路上还在想。”她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想来想去,还是想你,想早点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