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晨光涌入,苏青禾端着药碗和干净纱布站在门口,逆光中辨不清神情。双目微红,眼底有淡淡青色,显是一夜未眠。
“该换药了。”声音哑哑的,语气却平平稳稳。
陆照望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只是默默解开衣襟,露出左臂缠着的绷带。苏青禾走近,放下药碗,低头拆开绷带。她的手指稳稳当当,动作依旧轻柔。帐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纱布摩擦的细碎声响。从头到尾,她没有抬头看陆照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怕一抬头,看见那张脸,心里那片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乱,又会翻涌上来。她还没有想清楚,还没有理出头绪,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身份来面对这个人。所以她不抬头,不看,不想,就这样低头做事,只当自己是个大夫,只当面前的人是她的病人,只当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伤口比昨日好了些,红肿消退不少。苏青禾换了药,缠上干净纱布,系好结,然后端起药碗放在案上。
“药趁热喝。”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陆照垂首望着那碗汤药,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苦中回甘,温度恰好。她搁下碗,提起朱砂笔继续标注舆图。笔尖落在纸上时,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往下画。不急。她对自己说,让她慢慢想,她等得起。
而帐外,苏青禾走出几步后停住了,靠在营帐阴影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方才她始终没有抬头,可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和从前一模一样。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有些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也不打算去深究。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朝医营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和往常一样,至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第8章 平匪立功晋升将军 宫宴赐婚暗潮涌动
东南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建康,陆少麟的名字一夜之间挂在了所有人的嘴边,五千精兵破万余悍匪,十二日荡平苍梧山,生擒匪首周啸天。这样的战功,便是放在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上,也担得起“用兵如神”四个字。
靖文帝在早朝上当殿晋封陆少麟为昭勇将军,赏金百两,另赐府邸一座。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贺喜声不绝于耳。陆照一一应对,礼数周全,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直到走出宫门,上了自家马车,她才慢慢松了肩膀,将一直端着的姿态放下来。
三日后,长乐公主在御花园临水阁设宴,为陆照接风洗尘。帖子送到苏府时,苏青禾正坐在药庐里碾药。她把帖子拿在手里翻了翻,搁在案上,继续碾药,碾得比平时用力,药粉溅了一案。小红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多问。
那一日,临水阁满园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碧波荡漾的曲水池中。苏青禾随母亲周氏赴宴,站在一群珠围翠绕的官家小姐中间,像一株安静的白芷。她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也从来不是自己。
公主今日着了件胭脂色宫装,梳着双鬟髻,鬓边簪了朵时令芍药。她今年不过十五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面上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站在阁前迎客时,气度已与年龄不大相称,与宗室长辈寒暄时不卑不亢,与武将说话时落落大方,既不失公主的尊贵,又不显得高高在上。苏青禾看在眼里,心想,到底是天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这份从容是自己学不来的。
陆照上前行礼时,公主还了半礼,声音清朗:“将军不必多礼。此番东南平匪,将军以五千兵力十二日荡平苍梧山,本宫虽是闺阁中人,也仰慕得很。”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真切的光,不是客套的恭维,是真心实意的钦佩。
苏青禾端起茶盏,指尖在盏壁上轻轻摩挲。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换过一轮后气氛渐渐松快。公主问了陆照许多战场上的事,但与寻常姑娘家不同,她问的是战术。她问陆照为何选择夜袭而非强攻,问鹰嘴崖的地形如何影响了排兵布阵,问她去北疆该如何应对北戎骑兵的游击战术。陆照一一作答,说到后来,语气从恭谨渐渐变成了认真。公主听得很专注,偶尔插一句,竟能接上陆照的话头,她知道北戎骑兵的优势是机动,知道游击战术的核心是骚扰补给线,甚至对蓟州周边的地形也有几分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