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一整夜。匪寨断粮,军心溃散。周啸天率残部弃寨出逃,正中陆照预先布下的三路伏击圈。从出兵到全胜,前后不过十二日。善后之余,陆照亲审周啸天,顺藤摸瓜审出朝中官员与山匪暗通款曲的供词,涉案者乃兵部侍郎周勉,首辅多年之政敌。她并未将供词直呈朝廷,而是给首辅修书一封,措辞谦逊。赵平不解,陆照只道:“功劳分出去,比独占更有用。这份人情,首辅会记住的。”
战事收尾后第三日,陆照携亲兵上山勘察地形,为后续设卡布防做准备。苏青禾亦跟了去,背着那只竹编药篓。
那道断崖藏在两株歪脖子松树之后,崖壁生满滑腻的青苔。苏青禾一眼便望见崖壁上那丛紫红丹参,品相极佳,根茎粗壮,一看便知是长了多年的老参。她心头一喜,不欲惊动正在前方标注溪涧走向的陆照,便自己攀着崖边岩石往下探。前三步尚算稳当。第四步时,脚下那块被青苔覆满的石头松动了。
她只来得及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便顺着滑坡坠了下去。手指本能地去抓崖壁上的藤蔓,细藤一把接一把断裂,碎石泥土簌簌而下。
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如铁箍般死死扣在她腕骨上。苏青禾仰起头,透过被尘土模糊的视线,望见陆照半个身子探在崖边,一手抓住崖顶松树根部,一手攥着她。那张素来波澜不兴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但那只手臂,稳得像一块磐石。
“别往下看。看着我。”
陆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苏青禾一寸一寸拽了上来。苏青禾被拖上崖顶时,整个人仍在发抖,膝肘俱已蹭破,发髻散了大半。她跪坐在地喘了许久,方才想起去看陆照,陆照已松开她的手腕,正以右手按住左臂上端,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沿着银甲纹路缓缓洇开,滴落在碎石之上。
“你受伤了!”苏青禾的声音变了调,扑过去掰开她的手指。隔着甲片看不清伤势深浅,只望见甲片上那道被岩石划开的裂口和不断渗出的血。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怪我,都是我不小心。你打仗都没受伤,如今为了我......”
陆照以未受伤的右手从药箱中翻出一卷干净纱布,自己先按在伤口上止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天经地义的事:“不拉你?难道看着你掉下去?”
苏青禾咬着下唇不敢再言语,只先帮她把伤口简单按住,一路扶回营地。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暗。苏青禾执意要替她换药,说伤口沾了碎石必须重新清理。陆照却只是接过药箱,语气比平日更坚决几分:“我自己来。你回去歇着。”
苏青禾立在案前,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纱布放下,转身出帐。她在帐外立了片刻,听见里头窸窣作响,甲片卸落,衣料摩擦。她深吸一口气,回了自己帐中,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次日清晨,赵平急匆匆来叩帐门,说少将军发热了,额头烫得吓人。苏青禾心头一紧,披了件外衫便往中军帐奔去。
陆照半靠在榻上,面色潮红,额沁细汗,嘴唇干裂泛白。苏青禾伸手探她额头,指尖被烫得轻轻一颤。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后半夜。”陆照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不碍事。”
苏青禾尚未看到伤口全貌,还隔着一层被血污浸透的中衣,但那触目惊心的红肿边缘与从衣料下渗出的脓液,已足够让她断明严重程度。她抬起头,直视陆照的眼睛。
“伤口已化脓了,你自己包扎根本够不着,昨夜是不是没有清理干净?这样下去会烂到骨头,你知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哽咽,声音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抖:“让我替你换药,我是大夫,必须给你清创。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便废了。”
陆照望着她,青禾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坚定的。陆照望着那张脸,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就是此时了。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答案是她最怕听到的一种。
“青禾。”她开口,声音极轻,目光平视着青禾的眼睛,“希望你不后悔今日留下来。”
苏青禾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她以为他说的是男女之妨,关乎她的名节,毕竟伤口在肩胛,要换药便须褪去上衣。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后悔。”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我是大夫,大夫眼中只有病人,不分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