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帘大敞,陆照正立在舆图前标注行军路线,案角搁着那只锦盒,盒盖敞着,短剑的鲨鱼皮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旁边还摊着一张信纸,墨迹已干,字迹清劲,是表哥的手笔。
苏青禾的目光先落在那柄剑上,又移到信纸上,扫了一眼,看见了抬头和落款,看见了“仰承厚赐,感愧交并”、“待臣凯旋,必当亲诣阙下叩谢殿下隆恩”的字样。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把包袱放在案边。
“方才在辕门口瞧见宫里的车驾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是公主殿下差人送来的?”
“嗯。”陆照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赵平吩咐他递进宫去,“殿下厚爱,不便推辞。回了封谢函,礼数总要周全。”
苏青禾走到案前,低头端详那柄剑。她伸手,指尖在离剑鞘半寸的地方悬空停了片刻,没有落下去。
“好剑,公主殿下果然好眼力。这样的剑配表哥这样的少年将军,相得益彰。”
陆照看了她一眼,拿起那柄剑随手搁到了兵器架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留恋。“剑是好剑,上了战场能杀敌便好。”
苏青禾从袖中取出那只平安符递了过去,“我没有那么名贵的东西送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绣的一只平安符。用料都是零碎缎面,银线是去岁剩下的,金线就那么一小截,刚够绣麒麟的眼睛。比不得公主的宝剑。”
她托着平安符的手微微发颤。“愿你平安归来。”
陆照接过平安符,低头端详,麒麟爪下踏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藏在底角,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抬起眼,当着青禾的面,抬手将平安符放进了衣襟内侧,贴着心口,还用手按了按。
“东西不在贵重,在于心意。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你放心,有它在,我会平安回来。”
苏青禾的目光落在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她懂他的意思了。可那封信上的字句还是钻进了心里,待臣凯旋,必当亲诣阙下叩谢殿下隆恩。表哥说是“礼数”,可那字里行间的温雅与亲近,真的只是礼数吗?
苏青禾转身出了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可走出辕门,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车厢里,那点轻快便像晨露一样蒸发了。表哥对公主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分不清。表哥对她到底是怜惜还是承诺,她也分不清。她唯一分得清的,是她不能就这么坐在建康等。
她掀开车帘,望着街边掠过的梧桐树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马时说过的话。那年她才九岁,从马上摔下来蹭破了膝盖,父亲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说了句:“将门之女,摔几下算什么。”她爹是苏定方,她姑父是陆毅,她也是会骑马的,虽然骑术不如表哥,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凭什么坐在这里眼巴巴地等?
当夜,苏青禾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了一柄防身短刀。她没带丫鬟,只背了一只药箱和一个小包袱,牵出那匹小红马,翻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
她留了一封信在砚台下。信上写得很乖,女儿随军采药,不日即归,父亲勿念。苏定方展开那封信时,一眼就看穿了女儿所有没有写出来的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走到鸽舍前绑在信鸽腿上。信鸽扑棱棱飞上夜空,朝东南方向振翅而去。字条上只有八个字:青禾已往,护她周全。
不日陆照收到了飞鸽传书。她展开字条,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把纸条塞进袖中,面色如常地吩咐副将暂领行军,自己带了一队亲兵调转马头,沿来路往回搜寻。她知道青禾会走哪条路,官道旁有一条小路,沿河而上,比大军少绕两座山,是去苍梧山最近的路。
当天傍晚,她在一片河滩边找到了那个身影。小红马拴在柳树上,苏青禾正蹲在河边往水囊里灌水。一身深色骑装沾满尘土,发髻被风吹得松了半边。她灌满水囊站起身,回头时猛地看见陆照策马立在身后不远处,银甲映着夕阳,面色看不出喜怒。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陆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平,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尘土,松了的发髻,靴面上干涸的泥点,还有腰间那柄防身短刀。她看了片刻,原本微微绷着的下颌线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