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回头,看着苏定方。“还有那些生来就被说不如男孩的女孩们。我不是要证明女子比男子强,我只是想让天下女子多一个选择。不想嫁人的可以不嫁,想读书的可以读书,想习武的可以习武。”
苏定方看着她,外甥女说的是天下,但他从她话里的第一个名字里听出了全部。青禾! 她把青禾放在天下前面。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要走到那一步,光有志向不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再是舅舅在对外甥女说话,而是谋士在对主君献策,“你需要三样东西:功劳,足够大、足够多的军功,这是硬通货;兵权,你自己的嫡系部队,在关键时刻敢为你拔刀的人;朝堂上的盟友,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他们没有根基,最容易被收服。还有最后一样,时机。帝王更替、政局动荡、外敌入侵,这些都可能是时机。时机来的时候,你要能一眼认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
陆照静静听完,朝苏定方行了一个军礼,右手扣左胸,脊背弯成一张弓。
“舅舅,这条路很长。您愿意陪我走吗?”
苏定方没有扶她,他站在那里,受了这一礼。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用力,像是在拍一个即将出征的同袍。
“我教了你十八年,不是为了看你嫁人。”他收回手,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从明天开始,我会把陆家军在北疆的老底子全部交到你手上。一个将军不需要记住所有士兵的名字,但一个帝王必须知道,谁在最关键的时候能为你死。”
陆照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背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辘辘驶入夜色。她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巍峨的宫殿。宫灯已全部熄灭,太极殿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剩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出一道冰冷的银边。
她想起殿上那些窃笑声,想起皇帝笑里藏刀的眼神,想起赵珣得意洋洋的嘴脸。她把今晚在殿上受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暗讽、每一个笑里藏刀的表情,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委屈是无能者的情绪,她只是把每一根刺都牢牢钉在记忆里。刺是最好的磨刀石。
她翻身上马,白袍银甲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寒光。朔风灌进衣领,冰凉刺骨,但她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今夜,她在宫墙下立了一个誓言。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张已经铺开的行军图。她需要功劳,那就去打;需要兵权,那就去拿;需要盟友,那就去收;需要时机,那就一边等一边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时机来的时候她是最先抓住的那一个。
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元启二十五年的岁宴结束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宫墙下的一场对话,将在几年后改写大靖的国运。
而此刻,那个即将改写国运的人,正策马穿过冬夜的长街,白袍猎猎作响,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月光。
第6章 元启廿六东南匪炽 甥舅定计北疆掌兵
元启二十六年春,东南匪患骤起。
匪首周啸天盘踞苍梧山,勾结豪强,裹挟流民,连破三县,斩两任守令,号称聚众数万,隐有割据之势。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太极殿,靖文帝连日在早朝上拍了桌子,满殿文武却无人应声。不是朝中无将,是这仗太烫手,苍梧山奇险易守,周啸天背后又有江南世族暗中输血,打胜了不过分内之功,打输了丢官罢职,若是不慎折了兵马,连身后家族都要受牵连。几位老将纷纷称病,其他人也互相推诿,都盼着这烫手山芋落到别人头上。
苏定方从武将班列中稳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陛下,臣举荐一人,镇国大将军之子,陆少麟。少麟自十岁入营,九年来日日与士卒同训同演,兵书战策烂熟于心,排兵布阵自有章法,如今正是堪用之人。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少麟定能平叛归来。”
满殿哗然。十九岁的少年,从未独立领兵,岂能担此大任?
靖文帝沉吟良久,他心知苏定方这是要给外甥铺路,但眼下确实无人可用,让陆少麟去试试,败了正好挫挫陆家的锐气,胜了便扶起一位少年将军来平衡朝中诸多势力。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彼时镇国大将军府书房内,甥舅二人正对着东南舆图低声议事。
陆少麟一身素色锦袍,长发高束,指尖点在苍梧山的隘口上,声音平静:“周啸天部众虽多,却是乌合之众。他仗着山险固守,我便断他粮道、扰他后路,不出半月,必内乱。”
苏定方看着外甥女,眼中满是欣慰。十九年了,襁褓里的女婴如今已是胸有丘壑的少年将军模样。“这一仗,是我们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你平了东南匪患,便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在身。到时候主动请旨外调北疆练兵,名正言顺。建康是皇室眼皮子底下,你手里攥不住真正的兵权,只有去北疆,回到陆家军的根上,才能把三十万边军一点点掌控到自己手中。”
陆少麟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锋芒:“舅舅说得是,平匪只是跳板,掌兵才是目的。等我在北疆站稳脚跟,借着练兵的由头把中下层将领慢慢换成心腹,将来朝局有变,这三十万陆家军只认陆姓,不认皇命,那才算有了问鼎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