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春跟着她,一点一点学会了怎么做一个真正的神女。
而在那时,她却要被逼着饮下这位圆圆脸姐姐剜出的心头血,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保留下来的,她捧着碗时,碗中的液体已然冰凉。
送进嘴的瞬间,怀春便忍不住呕了出来。她控制不住地吐了一地,又被寺里的人捏着嘴灌进了碗里的液体。液体很腻很厚,那种血液特有的腥气顺着舌尖一路冲上她眉心,一时间她喉间被呛得又辣又烫,指尖却在发烫。
方丈见了很高兴,说怀春果真是最有天分的神女,不负盛名。
而后怀春就被送上了守息塔,正如每一位神女都会被关进去一样。
怀春像一夜间长大了。她在方丈离开前,仰着头平静地问:“我可以把小窗打开吗?屋里太闷了。”
方丈说:“好孩子,当然可以。”
怀春推开了那扇窗,放走了那个夜夜在塔顶痛到仿佛泣血的冤魂。
“对不起,姐姐。”怀春说,却不知道是在为什么道歉。
她舔舔牙齿,嘴里腥苦的气味怎么也散不掉。每日每夜,亦是如此。一旦她闻见血腥气,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会泛上舌尖,时时刻刻提醒她,她曾在这一天饮下过什么。
那日的怀春仿佛突然开悟般,领会了“苍生大义”的含义。于她而言,苍生是母亲、大黄狗、圆圆脸姐姐和无数个圆圆脸姐姐的苍生,而大义,则是她合该背负的大义。
世界难以承受之重以排山倒海之势,如此迅速而又如此不可推拒地倾倒在她身上,太厚重也太疼。而怀春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前,就已经先一步学会了接受。
在塔上的日子是如此难捱,以至于当金胜昔第一次出现在塔顶时,怀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很久没同人说过话了,甚至不敢搭金胜昔的腔,只是沉默着。金胜昔像一只偶然扑进塔上的小雀,叽叽喳喳,活蹦乱跳地围着她,就算怀春不开口也不曾生气。
后来,她才得知,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孩是宫里金枝玉叶的长安公主,金胜昔。
金胜昔给她讲过许多宫里头的事,她简直不像传统意义上娴静典雅的公主,她会讲她翻墙爬树捉蛐蛐,讲她随景隆帝一同前往避暑山庄的趣事。
尽管金胜昔多数时候也被禁足于深宫那一小方天地,可相比怀春,这已经够大了。她有的许多许多,都是怀春来还来不及体验,就再也没有机会做的事。
不知从何时起,怀春开始等待金胜昔的到来。某个闭眼冥想的时刻,誊抄经书的瞬间,怀春都会忍不住想:“今天她会来吗?”随之而来的便是忍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于是,那些枯燥乏味、寂寞而苦痛的日子,都因这个念头被镀上了金边。
她又应该怎么做才能留住这些,她有资格向如此美好的金胜昔伸出手吗?是否只要她不伸手去触碰,这镜花水月般的梦境就能延续得再久一点?
怀春不知道,她有些怕了。
景隆九年,怀春受召入宫。
她下塔来到御前,头叩上偏殿的地砖,跪到膝头钝痛,景隆帝方才从奏折中分出几分神,为她赐座。
偏殿内灯线昏暗,角落里有两个带刀侍卫隐在暗处,巨大的紫檀木御案遮挡住怀春的视线,让她辨不清这位圣上的神色。她不敢妄动,心里暗自把可能入宫的原因过了一遍。
“据说殿下最近和长安走得很近。”景隆帝说,“长安顽劣,没少让神女殿下费心吧。”
他终于从奏折公务中抽身,目光沉沉地垂落在跪坐在绣墩上的怀春。
怀春垂头:“臣女不敢。”
景隆帝哈哈大笑:“神女殿下这样年少,却能如此沉稳大气,天姿卓绝,将来想必大有可为。实在是天佑大宋啊!见此景,朕心中真是好一阵畅快。”
怀春摸不清他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恭谦回道:“陛下谬赞。”
景隆帝说:“只是如今有件事朕需要托神女殿下去做。如今南边淮州国脉隐隐有国脉不稳的端倪,朕与护国寺商议过,决定将守息塔南迁至淮州,神女殿下意下如何?”
怀春置于膝头的手忍不住捏紧了衣裙,片刻开口道:“臣女……没有异议。”
“既没有异议,那就暂定今夜出发吧。淮州之事乃国之大事,缓不得。”景隆帝说,“送神女殿下出宫。”
“是。”怀春最后一次磕了一个头。
她起身,在大太监的示意下,步步退出了偏殿。跨出过门扉,暮色来得格外早,天际隐隐泛着铅灰的冷光。朱红宫墙内的一方天,竟是如此广阔而又如此逼仄。
怀春问身旁的大太监:“能绕路去长春宫走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