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经营十多年的地方饮品店,因为没有及时注册核心商标,被新成立的连锁品牌要求更换店名。
对方拥有注册证。
老店只有旧招牌、外卖订单和多年发票。
很多人认为案件没有胜算。
陆谨言却带着团队重新走访那条老街。
寻找最早的菜单。
核对历年媒体报道。
从附近学校论坛中找到十年前学生上传的门店照片。
又联系已经离职的店员,确认品牌名称的持续使用情况。
最终,法院认定对方明知老店存在仍抢注并扩张,相关权利行使有违诚信。
判决出来后,老板将旧招牌重新挂回门口。
邀请陆谨言喝店里的第一杯招牌饮料。
“陆律师,你帮我保住了店。”
陆谨言却说:
“是你过去十年的经营留下了证据。”
他从不把案件胜诉归结为个人能力。
也很少在朋友圈分享结果。
衡川的合伙人曾评价:
“陆谨言最适合处理那些当事人自己都没有说清楚,到底失去了什么的案件。”
他会从情绪里找出真正的请求。
也会在复杂叙述中保留最有用的证据。
他渐渐成为团队中最年轻的主办律师之一。
手里的案件越来越多。
收入稳定下来后,他替母亲还清了住院期间留下的借款,又将临溪文印店重新装修。
店里不再只做打印复印。
增加了老照片修复、社区档案整理和小商户商标申请咨询。
门口仍然保留着一枚糖纸太阳。
陆母不愿完全停业。
每天只开半天门。
熟客来打印材料时,她也会顺便告诉对方:
“店名和招牌要早点注册。”
“别等被别人用了才着急。”
有人笑她越来越像律师母亲。
她便指着墙上陆谨言第一次公开庭审的报道。
“我儿子说的。”
陆谨言每个月回临溪一次。
帮店里检查设备,处理采购,也陪母亲去医院复查。
陆母恢复得不错。
只是不能再过度劳累。
这年春节,陆谨言回临溪住了叁天。
除夕下午,他在书房整理旧文件。
陆母端着水果进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只已经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钱包。
边角磨损明显。
内层皮面甚至裂开一道细口。
“还没换?”
陆谨言抬头。
“能用。”
“去年就说给你买新的。”
“不用。”
“你现在每天见客户,拿这么旧的钱包,不觉得难看?”
“不会。”
陆母伸手拿起来。
钱包内侧夹着几张银行卡、律师证复印件和一张已经褪色的纸。
纸张被折过多次。
边缘变得柔软。
陆母刚抽出一角,陆谨言便伸手按住。
“别动。”
她停下来。
“什么这么重要?”
陆谨言沉默片刻,慢慢松开手。
陆母将纸取出来。
是一张作废的电子机票打印件。
海城至新加坡。
出发日期停在四年前的叁月四日。
后面还夹着一张返程行程单。
两张票都盖着取消标记。
最里面,是那天机场值机后打印的登机凭证。
登机口、座位号和起飞时间仍然清楚。
唯独没有真正完成的旅行。
陆母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嗯。”
“那次是因为我。”
“不是。”
“怎么不是?”
陆母把票放回桌上。
“要不是我突然住院,你已经去了。”
“您生病不是故意的。”
“可知夏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知道以后,也没有回来找你。”
陆谨言没有说话。
陆母叹了口气。
“你怪她吗?”
“不怪。”
“怪我?”
“也不怪。”
“那你怪谁?”
窗外有人放起鞭炮。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陆谨言将机票重新折好。
“那时候是我没有说清楚。”
“可你后来解释了。”
“太晚了。”
“晚一点就不能原谅?”
“她不是因为我没有赴约离开。”
陆谨言将机票放回钱包。
“是因为我总要等事情结束,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陆母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错了,为什么不去找?”
“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你?”
“她最后说,不用改天了。”
“那是四年前的话。”
“也是她明确说过的话。”
陆母无奈。
“你替别人的作品争授权,替客户争表达权。”
“到了自己这里,又只会守着一句四年前的话。”
陆谨言没有反驳。
他重新将钱包合上。
陆母指了指裂开的边缘。
“钱包至少该换了。”
“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新的里面,也不会丢。”
陆谨言看着手中的旧钱包。
“有些东西放进新的地方,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折痕的位置会变。”
陆母一时不知道该说他细致,还是固执。
“就为了几张机票?”
陆谨言低声道:
“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陆母安静下来。
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机票。
那张票从未带他抵达新加坡。
却是他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当年确实选择过温知夏的东西。
他订了票。
到了机场。
准备跨过几千公里,告诉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他最终没有登机。
温知夏也没有看到。
所以这张作废机票既不是纪念,也不是遗憾的证据。
更像一份没有来得及提交的答卷。
陆母将水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谨言。”
“嗯。”
“人和东西不一样。”
“东西丢了,可能真的找不回来。”
“人只要还在,就不一定。”
陆谨言没有接话。
陆母也没有继续劝。
她起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时又说:
“今年店里的糖纸太阳,你自己折。”
“为什么?”
“我手疼。”
“可以不换。”
“不行。”
陆母回头看他。
“旧的要留,新的也得有。”
书房门合上。
陆谨言坐在桌前。
过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橙色糖纸。
九年前,温知夏教他折太阳。
先对折。
再压出四角。
最后将边缘慢慢展开。
她当时嫌他折得太规整,不像太阳。
“太阳要有一点不一样。”
“每道光都一样,像机器切的。”
陆谨言问:“不整齐不会掉吗?”
她说:“贴牢就不会。”
如今,他已经能把糖纸太阳折得很好。
边缘不再完全对称。
也不会因追求平整,将每一道褶皱反复压回原位。
除夕夜,新的糖纸太阳被贴到文印店门边。
旧的那一枚仍然留在旁边。
两个太阳颜色一深一浅。
都没有被替代。
春节假期结束后,陆谨言回到海城。
公开庭审带来的关注还在继续。
律所为他安排了几次专业采访。
他拒绝了个人生活问题,却接受了一档关于短视频版权的行业访谈。
节目主持人问:
“您为什么会选择知识产权和新媒体方向?”
陆谨言停顿片刻。
“因为传播速度越来越快。”
“很多人可以在一夜之间被看见,也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使用姓名、作品和形象。”
“法律至少应该保证,当一个人说停止时,这句话能被听见。”
主持人问:“您似乎特别重视表达与选择。”
“是。”
“这与个人经历有关吗?”
陆谨言看向镜头。
四年前,他面对类似问题时,一定会说与案件无关。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有关。”
“我曾经因为替别人判断什么才是正确选择,失去过一段很重要的关系。”
演播室安静了半秒。
主持人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那段经历影响了您现在处理案件的方式?”
“会。”
“我会先问当事人真正需要什么。”
“而不是直接告诉他,什么对他最好。”
采访播出后,这段回答比庭审片段传播得更广。
有人说陆律师看起来冷静,没想到会公开承认感情失败。
也有人注意到,他使用的是“失去”,不是“结束”。
裴简把视频转进两人的私人聊天框。
【陆律师终于学会在事情结束前表达了。】
陆谨言没有回复。
裴简又发:
【可惜该看的人未必看得到。】
十分钟后,陆谨言回了一句:
【她很忙。】
裴简看着消息,无语地敲下一行:
【你连她忙不忙都知道,还说没关注。】
陆谨言没有再回。
他确实知道。
知序传播回国后发展得很快。
最初只有温知夏、林澄和周越叁名创始成员。
第一年接跨境品牌本地化和新消费项目。
第二年便凭一个老字号年轻化案例拿下行业奖项。
他们不靠夸张视觉制造短期热度。
更擅长从消费者关系、使用场景和文化差异里,找到品牌真正需要表达的东西。
温知夏很少出现在公司社交账号中。
但每次公开演讲,都会被行业媒体报道。
她不再只是毕业报道里“值得关注的年轻策略人”。
已经成为许多新品牌希望合作的主理人。
陆谨言从未点赞。
也没有留下浏览记录。
却知道知序传播在海城的办公室位于南岸创意园。
知道公司去年扩充了品牌策略和影像团队。
也知道温知夏在一次论坛中说:
“最好的合作关系,不是彼此没有分歧。”
“是分歧出现时,双方仍然知道下一次对话什么时候开始。”
那句话让他想起浅蓝色信封。
他从未见过那封信。
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却隐约觉得,温知夏已经用几年时间,把当年想告诉他的答案说给了许多人听。
只是听众里不包括他。
叁月初,衡川律师事务所召开年度合伙人会议。
会议原定议题是业务结构和新办公区规划。
讨论到最后,管理合伙人忽然将一组图片投上大屏幕。
衡川现有标志。
深蓝色天平。
银灰色立柱。
官网首页放着城市建筑和厚重法典。
宣传手册里使用的还是十年前拍摄的合伙人合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简率先评价:
“像一家只处理传统商事诉讼的律所。”
行政负责人点头。
“这也是客户调研里的高频反馈。”
“我们的知识产权、数据合规和新媒体业务增长很快,但对外形象没有体现。”
管理合伙人翻到下一页。
“今年准备启动品牌升级。”
“包括品牌定位、视觉识别、官网内容、客户手册和社交媒体体系。”
“需要找一家真正理解专业服务行业的传播公司。”
有人提出国际咨询公司。
有人推荐长期合作的广告集团。
也有人认为律师事务所不需要过度包装,重新设计标志和官网即可。
陆谨言坐在会议桌右侧,没有发表意见。
直到屏幕出现一页需求清单。
第一,不能削弱专业可信度。
第二,需要体现知识产权、科技与新商业业务。
第叁,避免将律师个人包装成流量人物。
第四,建立清晰、长期可维护的内容系统。
裴简看完,忽然笑了一下。
“这不适合普通广告公司。”
管理合伙人看向他。
“你有人选?”
“有。”
裴简打开电脑,将一份行业报道投到大屏幕。
页面加载出来。
最上方是一间明亮的会议室。
玻璃墙上写着四个字:
知序传播。
照片中央,温知夏侧身站在白板前。
她正向团队讲解一份品牌策略。
右手握着笔。
腕间那弯月牙,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陆谨言抬起眼。
裴简看了他一眼,随后面向会议桌上的所有人。
“我推荐知序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