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青鸢垂目, 缄默许久。
祁羡安静守在一旁,小心翼翼觑着她的神色。
真相曲折,当初他得知一切前因后果, 尽力消化时,也是万分的不易, 更不要说青鸢,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 被动搅进这样腌臜的宅斗争权洪流里,想要平复心绪,并非易事。
并且, 说句实在话, 此事真相揭露, 于两人而言是有很大区分的。
他即便受蒙蔽多年, 不清不楚错认了父母,可终究是换了命运出身, 堂堂国公府世子, 哪怕在朱门栉比, 簪缨遍地,权贵如云的京城,都是声名显赫的存在。
毫无疑问, 他是换婴一事的受益者, 唯独青鸢, 最是可怜。
真千金漂泊在外, 却不可追寻,花街柳巷长大,身份低微受尽冷眼,与养母相依为命, 无所倚靠,又该吃尽多少苦?
原本这些苦头,都是他该尝受的,祁羡深感愧怍。
此外,另有一件事叫祁羡不得不在意,那就是青鸢与瞿涯之间的关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青鸢与瞿涯关系非同寻常。
祁羡知晓,青鸢的养母贺容音半年前突破层层阻碍如愿嫁进了侯府,此事在京中曾传得沸沸扬扬。
当初,他只觉得这是外人的家事,不甚关注,如今回想起来,只恨自己迟了一步。
虽不清楚原委,但见瞿涯在军营对青鸢的那般态度,也不难猜出两人之间关系不清白。
为何坚决不允父亲娶一伶人进门的瞿涯,忽的改了态度,松了口?
为何青鸢与瞿涯本该和睦如兄妹相处,却偏偏暗生了隐秘的男女情愫?
细想,不难猜明。
祁羡心头早有不好的预感,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拥有绝对的美貌并不一定是幸运,若遭权贵觊觎强夺,凌弱侵占,哪会有自我保全之力?
再被抓住软肋,恐怕更无处可逃。
或许青鸢为了保全贺容音在侯府的安宁,受欺后选择隐忍妥协,一让再让,一纵再纵,最终叫瞿涯恶劣心思得逞,受迫失身于自己所谓名义上的继兄。
祁羡不敢深想下去。
若母亲知晓,自己苦苦找寻的女儿已被京中权贵豢养身边,甚至被带去军营供其取乐,无名无分,无媒而合,一定痛不欲生,恨之悔之。
他设身处地,试着以青鸢兄长的身份去考虑此事,一时倍感愤恨,简直想活剐了瞿涯。
稍微平复下来,祁羡自嘲摇头,他一个占了千金尊贵身份的小偷,哪里配当她的兄长?
良久,祁羡沉哑启齿:“我知道,我们能想到的对你的那些补偿,都是自说其话,一厢情愿,强行压给你的。你放心,我与母亲会听从你的意愿,绝不逼迫你行事,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也可不应。母亲对你深怀愧意,我亦然。我们的命运都不由己,但这辈子我注定是亏欠你的,如今你我皆知真相,我想我该开始对你有所偿还。”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如此就如此了,事到如今,还能怎么还呢?”
青鸢情绪不高,靠坐着梨花木圈椅,臂搭扶手上,略带恍惚地开口。
祁羡定睛道:“过往错过的已不可追补,但从今以后,我定会牢记母亲嘱托,竭力对你相护。此事,若想明正言顺,娶你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并且,若我们有了这层亲密关系,你也能正大光明地唤亲生母亲一声阿娘。”
他最后一句话,微微刺痛了青鸢的心口
青鸢手心紧攥了攥,唇角抿着,隐忍启齿:“你怎知,我那么想再去认一个娘呢?”
此话一出,祁羡沉默。
青鸢一鼓作气把话说完:“贺容音是我的养母,她对我的好,情逾骨肉,我们之间感情甚笃;青宁是我以为的生母,但她去世早,我仅有的几段对她的记忆,都是她美眸冷淡轻睨,看向我的眼神除了冷淡只有悲戚,而今才后知后觉其中缘故,原来我并不是她的女儿。”
“而现在你又说,赵云妃是我的亲生母亲。个中弯弯绕绕,错综复杂,真是好生无趣。如今我已辨不清,自己的母女亲缘究竟是深是浅,老天又到底想厚待我,还是愚弄我……”
她说着,情绪不忍起伏,方才的理智冷静全线溃败,她面上再也维系不住平复的伪装。
祁羡静默片刻,恳切相劝:“我知你心中一定有难解的结,我完全理解,且感同身受。当下你排斥认亲,不肯接受我的提议,这都没有错。只是我与母亲为你筹谋设想的这条路,一定比你现在正在走的这一条,要轻松稳妥得多……”
青鸢反问他:“我现在走的是什么路?”
有关男女之事,祁羡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一是不合适,二是他立场不足。
可青鸢咄咄相问,他躲不掉,只好斟酌言明:“你与瞿涯,本该以兄妹相称,如今却关系不清不楚,当初贺容音嫁进侯府多么艰难,京中人家皆耳闻过瞿涯对继室的刁难,他那样傲慢的公子脾气,诨号京城小霸王,怎么会忽的转性松口?不再为难贺容音?若不是他欺了你并以霸占你为交换条件,贺容音恐怕压根没有做侯府夫人的命,你跟了他,委屈自己……若叫母亲知晓,定当痛彻心扉。”
“我……”青鸢欲言又止,凝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随后肯定的口吻道,“我与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这话,无异于间接承认她与瞿涯关系斐然了。
虽然祁羡早就有数,可听青鸢亲口承认,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他叹息一口气,愤然道:“若你我身份未被置换,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千金,岂会被侯府世子所迫,他岂敢僭越……”
青鸢没回这话,更不想去假设如果,毫无意义。
她到底,从未做过一天的公府千金,自与瞿涯第一次见面起,他便是高高在上睥睨着,直至很久以后,他才甘愿在她身前自低头颅,两人做尽亲密事时,他哪怕屈膝跪着去舔她,也不觉屈了自己的世子身份。
如今,他们之间早不在乎身份有别,她有无千金身份,对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区差。
她很确信这一点。
“你不必替我去纠结这种事,我与瞿涯之间,更无需你插手介入。”青鸢提醒他。
祁羡不解开口:“那样一个色欲熏心,敢对自己名义上的继妹动手动脚的混蛋浪荡子,害你吃了诸多苦头,阿青你为何还要维护他呢?你不用怕万一离开他,他会对你报复不利,有祁家势力在京城护着你,他总不至于敢胡作非为直闯国公府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