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十八年前, 国公世子祁震与京兆尹赵氏嫡女赵云妃议亲传帖,这场勋贵嫡长与世家嫡女之间的豪门联姻,可谓门当户对, 当年十里红妆,延绵街巷, 一时传为京中盛谈。
然而怎料,婚后不久, 赵家因治市失能、违逆圣命,触怒龙颜。
天子一恚,直接将赵家父子贬去江南, 谪任个小小典史。昔日风光无限的京畿一把手, 转眼跌至地方末流小吏, 赵家瞬间门庭零落, 再不复往昔荣华。
于是乎,赵家唯一还留在京城中, 现已嫁进狄国公府, 成为祁夫人的赵家嫡女赵云妃, 肩上忽的棘棘担起帮扶家族复兴的重任。
她知道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夫家,只有牢牢稳固住与祁氏一族的姻联关系,诞下拥有两家血脉的继承人, 赵家才有触底而起的机会。
然而, 事情并非一帆风顺。
婚后一年, 赵云妃迟迟未有身孕, 她寻了各种医方药方甚至偏方调养,焦灼等待期间,竟听丈夫与她商量言道,想要娶房妾室。
若她还是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京兆尹千金, 自有底气耍闹。成亲不过刚满一年,丈夫便三心二意,急迫纳妾,哪怕当初两人的联姻并非情投意合,赵家的脸面也不该被如此践踏。
就算她能忍,娘家的父兄也势必会忿忿为她撑腰。
然而如今境况,早与从前大不相同,她再无贵女身份加持,区区一个小吏之女,成婚一年膝下仍未有所出,她有什么资格不答应丈夫的纳妾需求?
于是,赵云妃恨恨闭上眼,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全部咬着牙吞下。
祁震终究如愿娶了那房美妾,对方姓崔,身份不高,不过是个寻常民女,特殊在于生得一副轻佻妩媚样,一双狐狸眼眸,尤擅勾人,因此深得祁震宠爱。
起初,那妾室对赵云妃还是恭恭敬敬,礼节周到的。
可不久后,崔氏显出呕吐反应,被郎中一诊,确认是喜脉,一时间,祁震大喜过望,赵云妃万念俱灰。
府中风向很快变了,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早在赵家出事后,他们便预料赵灵妃的主母地位不稳,又在崔氏有孕的消息传出后,对赵灵妃的恭敬态度愈发不足。
与此同时,他们对待崔氏倒是格外殷勤,个个都巴结得紧。
久而久之,被下人们奉承捧惯了,崔氏愈发神气,眼中也渐渐再无她这个主母了。
崔氏先是自行免了日常请安,又以自己身体有孕不适为由,常常霸着祁霆不放,叫赵灵妃这个正室夫人想见自己夫君一面,竟都要去看她的脸色了。
赵灵妃有生之年,从未受过这般熬人的苦楚,日子是一天天过得毫无盼头。
她心情复杂地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苦叹命运弄人。
然而老天大概偏爱与她开玩笑,先前给她降下那么多苦难折磨,如今在她要认命之际,却又自作主张地大手一挥,许她绝处逢生——崔氏被诊出有孕后一月,赵灵妃如愿怀上了。
她是正妻,她的孩子天生就是嫡出,就算晚于崔氏的孩子出生,也不妨碍她的孩子将来会是国公府最正统的继承人。
黎国极重尊卑,嫡庶有别,只要她生的是儿子,就算祁震耳根软,听得崔氏的枕边风,祁家的长辈们也一定会约束祁霆三思而行。
有孕后,祁霆明显待赵云妃有所不同,先前一个月宿在她这里不过只有一两次,现下,甚至留房在她这里的次数甚至要超过崔氏。
因为腹中孩儿来得关键,赵云妃在国公府的主母地位,重新回来了。
经历过看人眼色的日子,尝过备受冷落的滋味,赵云妃心底发誓,她再不要仰人鼻息,受那个小妾的憋屈气。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她月份重一些的时候,其兄长赵丰特意在江南寻了个民间有名的医婆,此人手段奇妙,隔着肚皮能辨出妇人肚子里的婴孩是男是女。
赵家人赌不起,于是用了些手段,暗中将医婆送进了国公府里,提前替赵云妃诊一诊,结果,却令所有人大失所望。
医婆说,赵云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个丫头。
此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又如一盆冷水,顷刻浇灭了赵家人心中刚燃起的点点希望。
赵云妃心如刀绞,如果赵家没有败落,那么她的孩子纵使是个女孩,也一定会备受期待地降生,无忧无虑,享一世荣华与宠爱。可如今,所有人对这孩子的出生,不抱丝毫祈盼,更无一分喜色。
这时,赵云妃的兄长赵丰,提出了个大胆的主意——换婴。
他们需做两手准备,医婆既说赵云妃腹中的孩子八成是个丫头,那么还有两成的可能。如果到最后,奇迹还是没有发生,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换个男婴进府,与女婴交换命运。
赵云妃辗转反侧,想了一天一夜,最终接受了兄长的提议。
奇迹到底没有发生。
赵云妃九死一生,差点难产,最终诞下一个粉雕玉琢,漂亮极了的小女婴。
只是她甚至顾不上亲亲自己亲生女儿的小脸,兄长便匆匆过来将一个男婴送到她怀中,果决将女婴换走。
赵云妃心知肚明,知晓这恐怕是见女儿的最后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凄然淌下。
她眼睁睁看着兄长赵丰,将自己的女儿隐秘带离国公府,心中悲戚,痛不欲生。
后来,一切按赵家人所想的顺利发展,赵云妃生下嫡子,备受重视,国公府少夫人的地位自此不可撼动。
虽然嫡子晚于庶子一月降生,但嫡出就是嫡出,既得老国公爷重视,也深受祁霆宠爱。
只剩崔氏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原以为赵云妃不易受孕正好能为她让路,结果事与愿违,希望破灭,怎能轻易释然?
于是,两人自此开启,明争暗斗的十几年。
再说赵丰,靠着自己亲妹夫袭爵狄国公的权力荫蔽,以及自己亲外甥是国公府世子的背景关系,一步步往上爬,不过三年就从地方小吏破格升至佐知府掌水利,从五品官,简直奇迹。
赵家人,大多如愿以偿,唯独那个无辜的女婴儿,自出生时就被换了千金命,自此飘如浮萍,寥苦无所依……
故事讲到这里,青鸢抿唇缄默,脸膛上显出无血色的白。
祁羡顿了顿,眼睑微敛,克制再开口:“想必你已经猜到,我就是那个被换来的男婴,占了你的亲生父母,顶替你享受尊贵与荣华,而你……原本该是国公府的嫡长千金,却阴差阳错,流落在外。”
青鸢没有开口,内心翻涌的巨涛一时无法平息,莹白的指甲深深掐进皮肤里,痛觉麻木。
两人沉默良久,房间里,彼此呼吸可闻。
直至,青鸢淡声询问,打破沉寂:“若你说的话为真,换婴这等辛密事,自然要绝对瞒过你,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祁羡如实回:“母亲当初险些难产,自此身体一直羸弱,加之月子里因失去亲生女儿而日日哭,夜夜愁,病根就此留下,往后都再离不开药。半年前,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她大概觉出自己时日无多,心里实在放不下那桩不为人知的隐秘缺憾,于是选择与我坦实。”
青鸢重陷沉默,目光微凝,不知是在感喟自身命运,还是在想她那淡薄的母女亲缘。
祁羡继续开口,既然这场晴天霹雳是他带给青鸢的,本就应他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