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们正说到这儿, 芷苓山庄的管事从院内快步匆匆地出来相迎。
对方是个着灰袍的老者,躬身站在车前,态度毕恭毕敬, 嘴上说着什么公子罕见莅临,山庄上下蓬荜生辉的场面话, 似乎对瞿涯的到来并不意外。
青鸢敏锐心想,管事的敬称瞿涯为公子, 但其态度明显更显敬畏些,应是知悉他的真正身份,故意唤作公子, 是为帮忙掩饰行踪, 周到得很。
瞿涯先下车, 与管事的交代了两句, 而后回头唤了青鸢一声,走近车前扶她下来。
管事的见了青鸢的面, 略微颔首示意, 青鸢施然回了一礼。
两人通过一扇乌木大门, 被引带进山庄内院。拐过穿堂,入目便是一方青石影壁,壁上刻着《本草图经》里的药草图谱, 一路上经过的园圃更遍植着白芷、苍术, 有风拂来, 清苦的药香味混着竹韵, 浅浅漫过鼻尖。
管事步子不疾不徐,一路将两人引至主院的静息堂,庄主童秣与庄主女儿童乔早早等在里面,看到瞿涯到来, 忙不敢怠慢地起身行礼。
冲瞿涯见过礼后,两人又一同看向青鸢,准备再行一礼。
青鸢下意识推了推瞿涯的手臂,想叫他阻了,自己身份正处尴尬,既不是他的属下,也并非他的内眷,如此与他受一样的礼,怎么想都是不合适的。
瞿涯却无动于衷,等他们冲青鸢正正经经躬完身,敬意到位,这才示意抬了手。
“庄主免礼,咱们私下见面,只当是老相识叙旧,不必如此。”
童庄主却认真道:“官是官,民是民,世子身份尊贵,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
瞿涯略颔首,不再客套,落坐主位,青鸢安静陪在他身边,听他们慢慢叙话。
“庄主这个年纪,本该舒舒服服颐养天年,眼下却要因我之请,远赴苦寒边地受罪,实在是辛苦了。此番对战北炎国,是陛下忍无可忍后的决策,且北炎人生性狡猾,擅用诡计,与之长久纠缠并非上策,必须寻到一招制胜的机会,方能蛇打七寸,切敌要害。为此,少不得需要庄主助力我军。”
童庄主立刻正色表态:“世子说的哪里话,更何需与芷苓山庄客气?几年前,山庄附近几个村镇突发瘟疫,形势蔓延不可控,芷苓山庄应急收下大批染疫的病人,然而后来却因一味珍稀药材断缺,差点误了几百号人的性命。
那一次情形凶险,多亏了世子怀世仁义,知晓疫情严峻,应急帮我们破例打开西关口,亲自带这亲兵乔装成寻常商人,从西邑国商贩那里替我们寻来救命的药材。正因世子一番善举,才保住了周围城镇几百口的性命,这其中有我们的亲人、朋友、同窗……整个芷苓山庄上下,都是心甘情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童庄主说到最后,情绪起伏激动,眼眶更是不忍热切。
瞿涯轻松的口吻回应说:“当初不过举手之劳,不值得庄主见我一面便谢我一次。”
童庄主由衷:“这份情,老夫谢一辈子都不够。试问,老夫我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一辈子能不能叫一百位岌危的患者起死回生?大概不能,就算华佗在世,恐怕也没这样的妙手。如果当初真因芷苓山庄的缺药过失,导致几百个乡亲殒命,那芷苓山庄的招牌从此也不必再挂,老夫也没脸再继续打着招牌行医救人了。”
童乔姑娘闻言也十分有感触,在旁鼓起勇气,附和父亲之言:“世子之恩情难以报答,如今正好有需要用到我们芷苓山庄之处,我等定然责无旁贷,竭心尽力相助世子。”
瞿涯:“庄主与小姐都是仁心医者,有你们在军营里救死扶伤,是北征军将士们之幸,我也更能放心。”
青鸢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默默消化着内容。
瞿涯开关运药救人之事,她先前从未有过耳闻,方才从童庄主口中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暗中奔忙了这么多,并以一人之力救下百口性命,这样的好事却在京城没有丝毫传播。
青鸢心中对瞿涯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还记得当初两人交心时,他坦言自己就是陛下制衡权臣的一枚落在前朝的棋子,也看得清楚自己在棋盘上究竟属于哪个位置,但是没关系,他根本不在乎,不管棋盘怎么变幻,他追求的始终只是手执利刃,戍卫边境,守护国土。
几人喝下一壶热茶后,童庄主主动向青鸢引荐自己的女儿:“鸢姑娘,这是小女童乔,从小随我尝草学医,本事不多,但也侥幸救过几人性命,前几年独自四处云游,经了历练,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等进了军营,你便与小女为伴,两个姑娘家互相照顾着也方便,若是对行医救人感兴趣,也可趁机会学一些,就是免不得要受一番辛苦。”
青鸢与童乔目光对上,两人互相颔首致意,青鸢主动冲其笑了笑。
童姑娘的长相特别合青鸢的眼缘,漂亮,却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一双杏眼漉漉流动着似水的温柔,衣衫又素淡,给人一种温婉安宁的舒适感。
青鸢先开口:“童庄主谦虚了,早闻童姑娘是远近闻名的小医仙,救人性命又怎会是侥幸呢?我既然以芷苓山庄学徒的身份进军营,确实不可连个草药都识不全,如此还要麻烦童姑娘对我多行指教。”
童庄主爽朗笑了两声。
童乔接过话,回应道:“不敢当,原本因要女扮男装乔装进军营一事,我忐忑了数日,后来才知晓原来还有鸢姑娘同行,我惴惴的一颗心总算能安落,幸好有你为伴。”
青鸢忙也说:“是啊,我也这样觉得的,幸好有你在,叫我安心许多。”
童乔又关询:“姑娘从京城一路昼夜不歇地坐车而来,身体是不是都快吃不消了?世子与爹爹已计划明早上路,今晚姑娘就在山庄里好好休息,等一会儿吃过晚饭,我叫婢女给你送些我自己调制的沐浴精油,既护肤又安眠,保准你能歇过来精神。”
果然,还是女子更懂女子。
青鸢现在虽然的确又累又饿,但是好不容易下了马车,她更需要的不是抓紧填饱肚子,而是畅畅快快地沐浴一次,梳洗干净。
往后继续乘车向北,天气愈发凛寒,赶路更加辛辞,哪怕到了军营也是各种的不方便,哪还能有日日轻松沐浴的日子。
青鸢接受好意,很是感激:“童姑娘有心了。”
童乔莞尔一笑,冲她点了点头:“鸢姑娘客气。”
两人的气场明显很合,聊得也分外投机,互相欣赏,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后面该用晚膳,童庄主待客热情,又格外敬着瞿涯,准备的一桌饭菜珍馐十分丰盛。
青鸢的胃口也比平日更好,大概是费了体力,急需补足,她吃下满满一碗的饭,还有瞿涯不时亲自给她夹来的荤食。
晚膳吃到尾声,瞿涯与童庄主说完话,转头看到青鸢正与童乔聊得笑语嫣然,花枝招展。
他顿了顿,打断说:“尽早歇息吧,明日大家还要早起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