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疼成什么样,你怎么可以这般狠心!”
“你既成了我夫君,身子便不是你一人的,你岂可不经我准许,行此自伤之举....”
“我恨你!”
夏芙捧着脸哭得涕泪滂沱,眼神发昏,心痛到无以复加,不过片刻功夫,一双眼已肿成桃子。
程明昱缓吸一口气,抬手搂住她腰肢,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俯首低声道,
“你说的没错,在此之前,程明昱属于程氏族人,在此之后,程明昱只属于夏芙一人,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一点皮都不破,你道如何?”
夏芙抬着泪眼,抽泣地盯着他,眼底仍衔着恨意。
程明昱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眸,抬手为她将眼角的泪痕拭去,温声道,
“今日之痛,是为往后能与芙儿心无旁骛的相守,芙儿不如将这分心疼转为珍惜,珍惜往后每一日每一时,只管称心如意的过日子,咱们过得越好,今日这份疼,它就不白受,芙儿以为如何?”
夏芙泪水止住,眼底翻腾的情绪慢慢缓下来,定定看住他,轻哼道,
“果不愧是使臣出身,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我竟被你说的无言以对。”
“芙儿细想,看是不是这个理,但凡你难受一点,我便白挨了这刀。”
“.....”
被气到了极致,夏芙不管不顾扑去他怀里,揪着他衣襟又哭又骂,“程明昱你个混蛋,存心不让我好受...”骂到一半,忽又觉着失了体面,岂能这般骂堂堂家主,羞得她无地自容,索性把脸埋进他胸口,藉着哭声掩去那层尴尬。
她就这么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泪水鼻涕糊了他满襟,窈窕绵软的身子只管往他怀里拱,折腾个没完。叫程明昱纳罕极了,这辈子从未有人在他跟前哭闹,更遑论往他身上糊泪涕,原来女人撒娇是这般滋味。
她真是他自矜人生里唯一的一团火。
怀里时而像拥着个小火炉,烫得人心口发软,时而又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扭来扭去一点都不安分。他哄一句,她闹得更凶,不哄,她又哭得更委屈。这等夫妻之间的烟火气是程明昱不曾有过的,只管将人圈在怀里,任凭她作闹不休。
心里默默盼着婚期快些到。
虽说有圣旨,到底三媒六聘少不了,年前遣人往金陵走了一趟,年后夏芙婶娘伴着妹妹夏晗一道来送嫁,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六。这数月里夏芙做了两桩事,其一将那册医书刊印发行,这是实打实妇人能用得上的方子,一经刊印,京城贵妇几乎人手一本,众人皆知这是程明昱的夫人所编,自是对夏芙多了一分敬重,甚至也有人藉着这个光景,前往别苑拜访夏芙,一来二去,倒也结识不少官眷。
其二便是给程明昱配药,每隔三日亲自为他上药,推筋活血,硬生生给他养回来不少。
期间还得见缝插针缝制新婚用的贴身之物,忙起来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到了三月十六。
婶娘于十日前带着夏晗来为夏芙张罗嫁妆,待赶到别苑,发现一切就绪,压根无需她插手。
“就连嫁妆都是程家主给准备的?”婶娘惊诧地问。
夏芙端端正正坐着,不好意思地点头。自个掏嫁妆银子娶媳妇,程明昱怕是史来第一人。婶娘也自觉着面上过不去,一心想为夏芙长脸,只是仔细一盘磨,夏家又拿得出来什么来给夏芙撑腰呢,“我这还跟做梦似的,咱们芙儿竟能嫁这世家第一人,回去我得好好去夏家祖坟拜拜。”
这话将夏芙与夏晗给逗乐。
夏芙拢着妹妹问,“周子林可有找过你?”
这一年多姐妹俩时常通信,周子林那边的动静也没瞒过夏芙。
“找过,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夏晗道,“我愿意嫁他,只是将来生了孩子,得有一个姓夏。”周家势大,周子林又在金陵任官,县官不如现管,两家来往十分便捷,夏家自是有了倚仗。周子林不可能给夏家做赘婿,两下磨了这些年,总算达成一致,照旧由夏晗嫁去周家,回头多生几个孩子,其中一个给夏家支应门庭,周子林应下了。
如今夏芙这边改嫁程明昱,成为程家家主夫人,周家那边自然要重新审视这门婚事,答应只在时日。
也算去了一桩心事。
到了十六这一日,嬷嬷们准备得当,天还没亮便唤夏芙起床,怎奈小娘子昨夜睡得迟,这会儿仍在与周公梦游,翻了个身又滚去被褥里,嘟囔几声便无反应了,可叫周嬷嬷好笑。
“您再不起,待会得叫家主来请您了。”
夏芙听到“家主”二字,一个翻身坐起,方想起自个今日要嫁人,忙不迭叫道,“快快,快些沐浴更衣。”
好一通收拾,外间热闹起来,孟氏等人主动请缨为夏芙操持宴席,娘家人虽不多,倒也不失热闹,待午时正,程明昱的迎亲队伍准时抵达,前来催妆,自夏芙婶娘手里,牵过夏芙,一道将人迎去婚车,与过去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不同,今日新婚夫妇一道乘坐婚车,沿途撒了不少红包,一路敲锣打鼓热热闹闹来到程家。
程明昱的婚宴高官满座,席间免不了多了几分肃静,好在夏芙已演练数遍,倒也步态雍容随程明昱行了拜堂大礼。酉时正,将人送去洞房。
坐定那一刻,夏芙长出一口气。
程明昱原还想陪陪她,怎奈外间来人催他,
“家主,桑相催您去前院。”
想当初桑相公以首相之尊,亲赴弘农求婚而被拒,程明昱言之凿凿今生不娶,转背又将隔房弟媳迎进了门,这叫桑相公如何释怀,自是铆足了劲要给程明昱好看。
二弟程明江与三弟程明景有心相帮,偏沈青擒着酒盏,左一推右一踹,生生将兄弟二人给赶走,杵在程明昱身旁,对着满院宾客扬声道,“诸位,今日不将他灌醉,我沈青誓不为人,来,我来陪新郎官敬酒。”
拽着程明昱挨桌挨桌过。
面上扬眉款笑,私下却咬牙切齿,
“她是你的女人?”
“不是!”
“她是我隔房的弟媳,如今正在守寡呢。”沈青学着他的腔调,嘲讽道,“程明昱,你脸疼不疼啊!”
程明昱从容而立,任凭他奚落,但笑不语。
“今晚叫你入了洞房,我便不姓沈。”
沈青别的本事没有,插科打诨的本事一流,这一日愣是将程明昱灌个半醉方撒手。
程明昱不习惯失态,即便醉意浓浓,仍旧保持稳重的步伐,按着眉心来到澄心堂。
澄心堂是去岁新修的一个院子,自家主院往后打通一扇小门进去便是,如此方便夏芙随时能来前院寻他,他忙完也能打此去后院寝歇。两个院落虽分别隶属内外院,却又自成一体。
周嬷嬷迎着他在明间落座,为他备了一盏醒酒汤,程明昱满口将之饮下,不闻内室声响,遂问,“夫人呢?”
周嬷嬷笑道,“等您等困了,这会儿在打盹呢。”
程明昱展眉一笑,也不去打搅她,干脆撑额小憩,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休了片刻,人精神了,酒意去了大半,这才去浴室将洗,换了一身殷红寝衣回到内室,果然瞧见小娘子握着却扇靠在拔步床的门框处睡着了,一身大红对襟鸳鸯喜服将她面颊衬得格外瑰丽白皙,浓密的黑睫静静铺在眼下,透着几分乖巧与憨气,连睡相都是极为好看的。
程明昱待要走近,夏芙似乎受了惊,忽然睁开眼,一双杏眼瞪得乌溜溜的,待目光聚焦在程明昱那张脸,渐渐回过神来,眉梢软下去,笑眼弯弯,“您回来啦。”
程明昱轻轻将她手中的扇子取下,搁去一旁梳妆台,来到床榻陪她坐下,“用过晚膳了吗,可还饿着?”
夏芙抚着小腹笑道,“戌时偷偷吃了一席,吃饱了。”
即便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依然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写在脸上,没怎么变。程明昱看着她失笑。
两人望着彼此,一时都没能找到话茬。
夏芙的视线落在他面颊上,停了一停,又顺着往下,逡巡过胸襟,徐徐滑至衣摆。今日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绯红长袍,与方才那身紫衣官袍截然不同。她平日里见惯了他穿苍青、湖蓝、雪白等清淡沉静常服,极少瞧见他穿这样明艳的颜色。醒目的绯红与那头乌发,形成鲜明对比,将他五官眉目映得愈发清皎分明。
就这样嫁给他了吗?
哪怕足足有数月功夫供她消化这个消息,然此时此刻真坐在这间婚房时,仍觉十分不真实。
那些夜里看着他来去匆匆,看着他抽身离去,不是不留念的,恨不得往他怀里靠一靠,恨不得能与他相拥至天明。
“家主....”
“你唤我什么?”程明昱突然截住她的话,眼神清明锐利地压过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夏芙抿了抿唇,被他强势的眼神吓得有些发缩,大抵是天差地别的身份,叫她始终难以将他视为夫君,那两个字眼在唇齿间狠狠徘徊着。
程明昱不高兴了,稍稍眯起了眼。
“夫人?”
“诶!”她倒是爽快应了,脱口后方觉自己小心思过于明显,露出个害臊的笑来。到底还是敛了神色,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软软糯糯,拖着一缕尾音,伴着那把柔腻的嗓音,徜徉辗转,一股脑儿撞进他耳膜里,直直钻进他心坎上,酥酥麻麻地,半晌化不开。
那种感觉,大抵便是酥到了骨子里。
遥想初见之日,这嗓音入耳,只觉得刺挠,竟生了些嫌弃。而今再听,却已是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程明昱舌尖抵着齿关,眉目深深,静静享受这抹余韵。
夏芙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盯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虎着小脸问,“我能抱抱你么?”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许久,就想尝一尝钻进他颈窝是何滋味,上回与他哭哭闹闹,倒也搂到了一处,只是光顾着心疼他去了,哪顾得上旁的。
程明昱被她气得心口疼,倾身往前贴近数寸,把自己送过来,“夫人,此心此身,皆为夫人所有,夫人尽可为所欲为。”
夏芙乐了,笑意染上眉梢,坦荡地往前扑进他怀里。面颊先贴上去,蹭着他胸口,双手顺势环过他的腰,再往上攀住他的肩膀。他身上是好闻的雪松清冽气息,一点酒气浮在冷香里,若有若无,并不觉得刺鼻,反添了几分醉人的滋味。
抱了一会,没觉得够,双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脊背描摹,像是初来乍到的主人,开始逡巡自己的领地。
这个空档,程明昱也没闲着,眼睫低垂睨着怀里的人儿,将她发髻上的金钗簪子悉数给卸下。发髻松了一半,夏芙却浑然不觉,腰肢一挺,脸蛋蹭去他颈窝里,那是无比温热而迷人的所在,湿漉漉的唇珠送过去,贴住某一片冷白的肌肤。
酥痒毫无预兆炸开,气氛忽然在这一刻被点燃。
只见程明昱抬臂穿过她双膝,戮力将人往床榻一送,夏芙刚滚进去,程明昱扯下帘帐,极快地跟过来,半个身子悬停在她身上,眼神漆黑锐利,动作一气呵成,叫夏芙始料不及。
夏芙平躺着一动不敢动,只见那双冷峻的眸眼,一寸一寸漫过她眉梢鼻梁至唇瓣,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堪堪被他看了一眼,身子便软了大半,呼吸不自禁发紧,连溢出的鼻息也滚烫灼人。
两片唇瓣迫不及待贴在一处,交织交缠。身影一滚一落,大半床榻都成了他们的战场,焦灼拉扯间,夏芙迷糊糊地问,“家主,您的伤势..”
“无碍。”他声线一如既往沉稳干净,强势地撤去她层层叠叠的腰封。
夏芙却不放心,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惯又耗那么长时辰,今日若是弄狠了,指不定明日怎么疼呢,她用尽力气攀上他身子,趁着他忙活的间隙,反客为主,拢着敞开的外摆扑去他胸前,脸埋在他怀里,手却悄无声息够进去撤去里间最后一层襻结,将温温软软的身子给送过去。
怕他笑话自己,伸手捂住他眸眼,娇咻咻地说,“家主今夜便委屈委屈自个吧。”
程明昱倒吸一口凉气,忍耐着没出声。
可惜她是只纸老虎,折腾不了多久便散了架,还得害他来收拾局面。
这一夜格外的长,长到墙角的海棠忘了谢,晚露刚从草尖滑落,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浸入月色里,迟迟不肯消停。远处的玉兰开得正盛,白得几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清凌凌的暗香拂过来,和着泥土里新翻的潮气,缠缠绵绵,游走在密密叠叠的枝桠间。
廊庑灯火犹明,树影悄然东移。
这一夜,有馨甜的花香,有淌了一地的月华,更有一室温软绵长的岁月静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