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说到这封圣旨,也颇有来历。
数日前,陆昶前往程氏族学接儿子回府,路过一处雕窗长廊,无意中听见两名小厮在园子内躲懒,说起什么“家主新得了女儿,可惜不能接回长房”之类,这话听得他一头雾水,暗想程明昱何时有个女儿,过于奇怪,忍不住放缓脚步,侧耳细听,那两名小厮声线压得极低,听不大真切,隐约有“兼祧”“四房”等字眼,不待他弄明白,人便离去了。
陆昶从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只是事情牵扯到程明昱,便留了个心眼。回到府中,他吩咐心腹暗中打探一番,果然将程明佑与夏芙之间的事翻了出来。再联想到那个对外宣称“收养”的女儿,以陆昶的城府,已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尚未确证,他便先将此事按下不表。偏巧这两日军营巡视耽搁了行程,昨夜才回京,一落脚便听说了京兆府闹出的动静。这一下,彻底坐实了程亦安乃程明昱嫡亲血脉,而那个与夏芙兼祧的男人,正是程明昱无疑。他思来想去一夜,决心趁这个机会,帮着皇帝拉拢一番程明昱。
今日晨起,二话不说直奔御书房,哪知人还没进去,便撞见曹内侍喜笑颜开迈出来。
“哟,陆国公来的正是时候,陛下正遇着一件喜事呢。”
“什么喜事?”
曹内侍从未笑得这般开怀,特意将他拉出几步,指着文昭殿外那广阔的石阶,解释道,“就在方才,绣衣卫来报,说是前几日姑苏夏氏在老宅附近一个池塘里,挖出一块石碑。”
姑苏夏氏?这不是夏芙的娘家么?
陆昶心神一凛,忙问,“什么石碑。”
曹内侍幽幽笑道,“碑上刻着八个字,‘盛世在望,既寿永昌’。”
陆昶闻言眸光大绽,瞬间明白过来,“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至于事情真相如何,已无需追究,也不必追究。皇帝要的,就是这桩奇事所带来的声威。自金山堡一役以来,朝廷备受重创,百姓也信心不足,此碑一出,便是振奋人心的好事。政事堂为充实国库已制定了一系列的新政,有了这块碑做“背书”,新政推行也能减少些阻力。如今,官府正敲锣打鼓,将石碑一路护送往京城。沿途州郡必被惊动,用不了多久,此事便会传遍天下,届时四海上下一心。
好手腕,好城府。
“姑苏夏氏族人发现的?”
“可不是,听闻要建个宅子,刚买下那块地,清淤泥时发现了此碑,可真是妙哉妙哉!”
可不妙么!
不消说,定是程明昱的手笔,为的是给娶夏芙而造势,台阶铺到此处,他焉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待陆昶进了御书房,皇帝果然问起姑苏夏氏何许人也,陆昶便顺带将程明昱兼祧夏芙一事给说明白,皇帝听得恍然大悟,旋即笑起来,“程卿果然好手笔,朕也不白收了他这份厚礼,快些拟旨,朕给他二人赐婚。”
圣旨经中书房,行至政事堂,待宰辅盖印,陆昶便携之赶往程家巷,到了程家祠堂,目睹程明昱行家法一幕,颇为震动,过去对程家兴旺的艳羡到此刻均化为喟叹,深知程明昱不付出代价,族人交待不过去,果然高门族长不是谁都能当的,眼下家法行了,圣旨也有了,再有那块石碑,往后还有何人敢就此事嚼半句舌根?
不得不说,程明昱心思缜密。
陆昶喟叹一番,将圣旨递给他,亲自将人扶起,“回头程相这口喜酒我可是吃定了。”
程明昱含笑道,“陆国公自当坐上席。”
眼看他伤处包布已被血色晕开,陆昶不再多言,后退一步朝他拱手,“我就不耽搁你了,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快些去止血包扎,好生休养。”
程明昱吩咐二弟送他离去,旋即也被管家搀着回了家主院。
十指连心,这一刀下去,自是疼得厉害,他仰身倒在铺了褥子的躺椅,左臂搭在一侧,任凭府医与平伯等人料理伤口,只吩咐大管家一句,“封锁消息,万不能叫夫人知晓。”
大管家看着他虚弱的眉眼,躬身为他将额尖汗液拭去,心疼道,“老奴明白,您就放心歇着吧,外头的事有我呢。”
程明昱自罚一事到底传了出去,两位公主正在长公主府对弈,闻得此讯不禁潸然泪下,扼腕痛息。
或许那双手不再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双手,那个人却越发叫人肃然起敬。
原先对着这场婚姻的不甘不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祝福。
程明昱这三招效果显著。族人心悦诚服,再无二话,京城官宦以为他是奉旨成婚,不算毁诺,又听闻他已自行家法,愈发敬佩其为人。原先纷纷扰扰的闲言碎语,就此消弭于无形。而那块碑牌,则成了夏芙的护身符,连皇帝都要护着的人,谁还敢背地里议论她的出身?三分诚心,七分手段,程明昱用这块石碑,为夏芙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
连着七日,程明昱均在养伤,不敢去别苑探望夏芙。
夏芙自是一而再再而三打听动静,周嬷嬷在二十这一日傍晚收到消息,立即折进主屋告诉她,“夫人,好消息,方才陛下得知夫人与家主兼祧一事,特下旨赐婚,有了这道圣旨,世人便不会责备家主毁诺,夫人也可安安稳稳嫁进长房了。”
“真的?”夏芙不敢置信,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嬷嬷没骗我?”
“老奴骗您做甚?”
“那嬷嬷怎么哭了?”
“老奴....老奴是替夫人与家主高兴,才喜极而泣。”
夏芙便盼着程明昱过来,遣文宁去打听动静,文宁得知真相,又如何敢据实以告,只得撒谎道,“夫人莫急,年关时节,家主朝务繁忙,说是得过几日再来探望夫人。”
夏芙也就放心了。
次日,安安被送过来,夏芙忙着带孩子,自然无暇他顾,到午后,闻得穿堂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夏芙忙自软榻起身,立在窗棂探望,只见孟氏带着丫鬟快步而来,
“芙儿,我来看望你了。”
夏芙亲自挑起门帘迎了出去,“孟姐姐!”
“诶呦哟,如今这声姐姐我可当不起了。”孟氏踏上台阶,打量一番夏芙,见她气色极好,放下心来,携着她一道进屋,边走边埋怨道,“你可真是坏透了,这么好的事,你竟瞒着我?我当初劝你寻个俊俏的鳏夫嫁了,你还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谁知转背,你不声不响就干了一票大的!可真真有你的!”
夏芙被她说得不好意思。
身旁周嬷嬷听了这话,嗔笑道,“好奶奶,可不兴拿家主说趣,回头传出去,便是对家主不敬。”
孟氏爽朗一笑,“这里没别人,嬷嬷不说,我就不怕。”
周嬷嬷笑而不语,忙吩咐丫鬟奉茶。
夏芙这厢拉着孟氏落座,下意识如过去那般叫孟氏上坐,孟氏却不敢了,非将她推去主位,“你可别害我,家主在族中放话,往后见你如见他,若是怠慢了你,是要挨罚的。”
夏芙自是腼腆害羞,转念一想,往后这身份总要慢慢适应,便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在上位落座,催问道,“快些与我说说,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家主又是如何向族人交待的?”
孟氏来之前便得管家嘱咐,万不可与夏芙透露零星半点,此时经她一问,喉咙便有些发堵,前日之事仍历历在目,程明昱那一身的血煞是触目惊心,倘若叫夏芙在场,指不定要晕过去,只能逼着自己不露声色,换上笑容,“家主将族人召集在祠堂,将娶你一事公布于众,原是要行家法,赶巧陆国公来的及时,送来赐婚圣旨,如此皆大欢喜,再无后顾之忧了。”
夏芙满意了,垂眸笑了好一会儿。
孟氏却是重重握住她手腕,“芙儿,往后要幸福呀,一定要好好与家主过日子。”
他们能走到今日,实在太不容易了。背后担了多少风言风语,顶了多少族中施压,冲破一重又一重藩篱,涉过湍流,踏过荆棘,才终于修成正果。
“一定的。”夏芙笃定回。
坐了半日,夏芙留了饭,又送她出门。
五日过去,安安皆在别苑住着,到了二十八这一日,周氏遣人来接安安,夏芙将孩子交给乳娘带过去,自个回房绣鸳鸯枕巾,这一绣便是半日过去。
薄暮沉沉,天边最后一抹光沉入灰蓝的云层。细雪无声而落,纷纷扬扬地铺满了庭院。
夏芙扔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琉璃窗边,张望庭外,只觉四下一片静谧,静到闭眼便可听见雪绒触地的窸窣声,她阖目沉浸于这份安宁之中,浑然忘我。倏忽间,前方传来门扉吱呀声,夏芙蓦地睁开眼,只见一人推门而入,身披湖蓝大氅,正踏雪而来,身影在茫茫白幕中愈显修长清逸,周身不染半点尘嚣。一抬眼,眸宇间的绝艳足以与天地争辉。
已多日不曾见到他,夏芙自然是想念得紧,快步掀帘去迎。
程明昱却比她更快,唯恐她着了凉气,右手往前握住她,大步穿过门槛,将人带进屋内。
“用过晚膳了吗?”
“我吃过了,家主您呢?”
小娘子笑吟吟望过来,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夜色里的一对星子,清澈得没有一丝俗尘。
程明昱看着高高兴兴的她,眉心微动,不知待会如何与她交待,只管牵着人往里间送,“这几日在做甚?”
这话问到点子上,夏芙迎着他落座,去隔壁西次间将自己绣好的枕巾捧来,欢欢喜喜递给他瞧,“这是给咱们大婚绣的鸳鸯枕巾,家主觉得如何?”
程明昱看得出来她一针一线绣得十分仔细,没有不满意的,“极是好看。”
夏芙知道他素日里用惯了好东西,自己这点针线活计,未必入得了他的眼,又给自己找补,“我原也不爱费这个工夫,只是想着喜床上的贴身之物,若叫旁人来做,终究不大妥当,这才打起精神,非要亲手绣出一套来。不管怎样,你都不许笑我。”
程明昱爱看她这副撒娇的模样,“谁要笑话你,往后我贴身衣物,均由芙儿来操持如何?”
夏芙乐了,“一言为定。”
程明昱哪舍得她动针线,眼下不过是顺着她话头讨她开心罢了。
夏芙重新将枕巾送回去,回来时看出这件大氅为她当年所补,遂伸手来拉他,“这衣裳都旧了,家主怎还在穿?我记得当初补在左手袖口来着,给我瞧瞧...”
程明昱一顿,原要阻止,到底忍耐住了,任凭她将左手拉起来。
夏芙一眼瞧见他左手末指被纱布缠着,脸色顿时一变,“这是怎么了?”
程明昱见她语气发紧,不由得头疼,抿了抿唇,柔声回道,“不小心受了些伤。”
“好端端的,怎会受伤?除了我没轻没重伤过你,还有何人敢伤家主?快给我瞧瞧,伤势如何?”言罢便要来解他的绢布。
程明昱在她看见伤口前,到底将人按住,“芙儿,我与你坦白,二十那日,我召集族人公布娶妻一事,因毁诺而行了家法。”
夏芙怔住了,目光定定锁在他脸上,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只觉一个个字眼沉甸甸地砸下来,令她好不难受。难怪这段时日总是心神不宁,所以他到底还是付出了代价。
“给我看看伤口。”夏芙握住他手腕,神色前所未有紧绷、严肃,不容人拒绝。
像是变了一个人,叫程明昱罕见生慌。
也知无论如何瞒不住,干脆亲自将纱布解开,将伤口露给她瞧。
夏芙的视线缓缓移过去,甫一触到那道狰狞而丑陋的伤口,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别开了眼。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整个人腾身而起,直直往后方的屏风扑去,双手死死撑住屏风架,全身颤抖不止。分明伤在他身上,可那痛意却直抵夏芙胸间,好似有一柄粗砺的巨杵,直直捣入她心口,狠狠搅动,将一颗心搅得血肉模糊,眼底的哀痛压都压不住,喉咙因过于心痛而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纤细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弦,仿佛随时都能裂开。
程明昱见她惊厥至此,眉心刺痛,飞快将伤口重新缠好,快步追过来,双手自她身后穿过去,将她紧搂入怀里,柔声安抚她,“芙儿你听我说,我知你很伤心,也很难过,更是为我心疼,可这一步,非走不可。”
“你告诉过我,万无一失,程明昱,你骗我!”夏芙倒在他怀里,泪流不止,疼得她骨头都在颤栗。
这是程明昱第一回 听她连名带姓唤他,颇觉有趣,眼底染了笑意,双臂越发环紧了些,“好,甚好,往后芙儿就这般唤我。”
她素日里对他恭恭敬敬,连说话都不敢高声,更不敢多看他一眼。今日这般语气,还是头一遭。
“就该这样与我说话。”
夏芙呆住,一时没明白他何意,待反应过来,气得转过身,瞪向他,“我在同你说家法之事,你怎么扯上旁的了?”
程明昱负手而立,神色轻松,“又如何,只要能娶到你,再大的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夏芙见他不以为然,越发气狠了,举起双拳待要狠狠往他胸前招呼而去,到底舍不得,最后只扔了几个绵绵无力的眼刀子。
“我为什么要嫁你?我就不该答应你写那份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