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程明昱神色淡然截住他们的话,面上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与诸位商议的。”他抬了抬手,大管家便捧出一张殷红的婚书,展于众人眼前,“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那婚书上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夏芙成为家主夫人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不,或许此刻起,她便已是程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了。
有人惊叹,有人不解,还有人不太赞成,种种声响不一而足。
可细细想来,这倒符合程明昱一贯的行事作风。既给名分,就断不可能只给妾室名分,不声则已,一鸣惊人,从不给人置喙的余地。
木已成舟,二老爷等人无话可说,只是...二老爷最后苦笑着建议,
“明昱啊,你要娶她,叔伯们也无二话,只是她到底曾是程家四房出身,有弟媳之名,何不给她改头换面,弄个体体面面的身份,再行娶进门来,也省得背后被人说闲话。”
“言之有理!”这话又引来一阵附和。
程明昱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在场所有族人,见大家好似都是这个意思,兀自失笑。
别看他们今日一个个冠冕堂皇要求夏芙改头换面,赶明儿夏芙真换了一重身份站在众人面前,背地里指不定如何奚落她,甚至将原先的旧事添油加醋说出去,明里暗里叫她这位家主夫人抬不起头来。
相反,今日把旁人的话说尽,他日旁人方无话可说。
坦荡,才是对夏芙最大的保护。
故而程明昱肃声道,
“诸位,自始至终,要娶她的人是我,反倒是小娘子,不惜以死相逼,迫我放弃,最后被我以孩子相胁方答应这门婚事。她身世清清白白,无任何对不住人之处,何故改头换面?我娶的就是她,姑苏夏芙,曾经的隔房弟媳,无需遮遮掩掩。”
“大家有什么难听的话,今日冲我说个明白。”
众人见程明昱承认得如此大方,反而无话可说。
“好,今日大家不吭声,我便当大家接受此事,倘若改日我再听得半点风言风语,绝不轻饶。”程明昱将那封婚书执于手中,“诸位族老,诸位族亲,夏芙已为我妻,往后见她如见我,但有不敬,依家规处置。”
众人见他坚决如此,无不叹然。
“我等遵命。”
“自今日起,兼祧旧法废除,不可再有。”
“是。”
“只是.....”二老爷抬起眼,往外头一指,“咱们族里好说话,也知你曾兼祧夏夫人,娶她也在情理当中,可是外头...”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程明昱深知其意,再度看向众人,“我程明昱既要毁诺,自该给族人,以及世人一个交代。”
他偏眸瞥向八管家,“八管家,依戒律院族规,族长犯错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落,惊得众族人无不变色。
“家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娶妻天经地义,何至于此啊....”五老爷急得发慌。
然程明昱眉目清肃,不为所动。
只听得八管家朗声与众人道,
“依程氏家族族规,家主有重大失信之过,当啮一指,以正家法之威。”古之君子毁诺,当行啮指之礼,即刨去手指一半,以示惩戒,如此既给予惩罚,亦不影响为官。
台下静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似的,一个个急得跳脚。
不仅是那些长辈,便是素日与程明昱往来的族亲兄弟们,纷纷出声阻止。
“不可,家主,万不可行此自伤之举!”
“男子汉大丈夫,娶妻生子天经地义,您何错之有!”
“当年若非明澜长公主纠缠不休,您也不会立此誓言!”
“再说了,娶夏夫人乃情由所迫,我们这些族人都知道的,您素来爱重族人,但凡哪家有难,从不袖手旁观,对旁人尚且如此,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女人与孩子流落在外而不管嘛,家主娶妻,乃形势所逼,若因此而自罚,我等不接受!”
“不接受!”
无一人不出声劝止,便是二老爷也被他惊得心头顿跳,苦口婆心劝说,“明昱,此事来龙去脉,我们都已晓得,事出有因,你不必自罚,有什么难关,我们陪你闯,若外头有人敢说你,叔叔我一个跳起来去怼他。”
程明昱抬手,示意诸人肃静,
“人无信不立,家无矩不方。否则他日我程明昱何以治家,何以服众?”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因此条规矩乃我亲自所立,更当重罚,当折两指,以儆效尤。”
“你.....”
五老爷等人又是一阵眩昏,险些晕过去,纷纷扑向前来意图阻止,十几名黑衣侍卫齐齐拦过去,如人墙一般堵在众人跟前。
五老爷见撼动不了那些侍卫,急得顿足大哭,“程明昱,你此时自罚,置我于何地?此事为我首倡,是我张罗一群人奔去你书房,劝你应下兼祧,如今显得我害了你。”
程明昱置若罔闻,只沉声道,“来人,请家法!”
说罢退开一步。两名管家应声抬来一张翘头长案,搁在他跟前,面上虽呜咽不止,却不敢违命。待管家退下,戒律院一名执事捧来一柄雪亮的匕首,双手递上。程明昱接过,目光在刀刃上停了片刻,随即将左手平置于长案之上,前三指微屈,露出最后两指。
肌肤白皙,骨节分明,有着天然的美感。这一刀下去,曾经完美的第一美男子,似乎不“完美”了。恐怕勤政楼那曲《西山别梦》终成绝响。
观者无不痛心疾首,有人急,有人哭,眼见劝阻无望,许多人纷纷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大管家更是躲去廊柱后,捧着袖子掩面,哭得浑身直颤。
独程明昱本人,面不改色,执刀对准手指,眼一闭,待要用力切下去。
只听得一道喝声自门庭外传来,
“陛下有旨,程明昱听旨!”
紧接着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挟着凌厉劲风,正中程明昱手中匕首,意图将之击落,奈何程明昱心意已决,刀锋虽被击偏,一刀下去,仍生生切去了小指一半。
只见血雾炸开,伤处血如泉涌,锥心的痛楚顺着伤口炸开,直冲天灵感,疼得他长臂一颤,面上血色褪尽,狠抽了一口凉气。
两名管家慌忙扑上前将他搀住。与此同时,早已候在一旁的府医快步奔来,蹲跪于侧,急急为他止血裹伤。四下哭嚎声起,场面纷乱不堪。
唯程明昱倒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形,眼眶疼得略有些发虚,稍稍定神,沉沉抬眸望向来人。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齐齐扭头看去。
只见陆昶手持明黄圣旨,穿过人群,大步而来。瞥见程明昱手指鲜血淋漓,他懊恼地顿足,“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方才那颗石子力道虽用到了极致,到底没抵过程明昱的决心,只保全一指。
待近前看清程明昱面白如雪、额间细汗涔涔,陆昶眸中愧意与敬佩交织,忍不住叹道,“程相治家之严,陆某由衷佩服。”
言罢,他抬步登上台前,握紧圣旨,霍然转身,面朝众人,扬声道,
“程明昱听旨。”
程明昱轻轻推开管家,抬开两步,转身于阶前肃然跪落,府医急忙趋前,托住他左臂,匆匆裹好伤指,摁住出血的伤口。
只见他衣摆晕开一团血色,如烈焰红梅一般,铺在跟前,衬得那张脸愈显苍白,好在他神色却平静如常,不见半分波澜,俯首叩地,“臣在。”
“程卿为朝廷殚精竭虑,督查漕运贪污大案,肃清朝野,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又闻卿曾与姑苏夏氏行兼祧之礼,诞下一女,名为亦安,而今夏氏和离归家,孩子亦无着落,痛感卿苦于当年誓言,不得行嫁娶之礼,朕深以为憾,今有成人之美,特下旨,将夏氏赐婚于卿,择吉日完婚,钦此。”
程明昱深深俯拜在地,“臣叩谢陛下隆恩。”
行家法,给族人交待。
一道赐婚圣旨,给世人交待。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已除,他尽可名正言顺迎娶夏芙过门。